早晨张献牵着她来到殿外,桑蕴别扭着不肯进,只愿意在门口听墙角。
“我不进去,进去了要跪掌门。”她扒在门框上,固执道,“我连我妈都还没跪过呢。”
张献便没有强求她,独自一人面对师尊。
“华师叔这是何意?”迎着桑蕴慢慢走进来的纤细身影,张献跪直身体,声音微颤,“我,怎会是虚情假意?”
听他这样苦苦质问,桑蕴心都要碎了,飞扑过去抱住他,不一会便满眶泪水。
苍天啊,为何要如此为难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
见两人紧紧相拥,互相情难自禁地抚上脸颊,掌门差点后跌,赶紧侧脸一手捂额一手朝旁人招呼:“拉开。”
“用不着。”华明拉出工具包一挥,数百根银针一字列开,他两手各捻出三根最细最长的针来,针尖冒着光,悠闲道,“待会他们自己来,更快。”
桑蕴缩在张献怀中,只觉眼前一花,什么都还没看清,就听华明痛叫着连连甩手。
“臭小子!”华明气急败坏,看向脚下一地断针,又急又气,唰地直接从腰间抽出软剑,“我砍了你!”
张献似是早有决心,此刻面色冷淡,不发一言,只用宽大袖袍罩住桑蕴,连眼耳都不肯露出。
“唉别别别,快息怒,气大伤身。”
“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哪!”
“何苦呢,你又打不过他。”
长老们纷纷去拦剑。
外面闹作一团,桑蕴躲在里面小声问:“怎么办呀。”
过了片刻,张献才开口:“待会我与掌门说清,便带你下山。”
声音在胸腔中微微震荡,有力地传进她的耳朵,桑蕴一颗春水心也难以抑制地跳动起来,她脑中空白,忽然有种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冲动:“师兄,我自己一个人走就好,只要你能幸福,我什么都不要,你……不用为了我下山……”
圈住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你若敢走,我要玄清门陪葬。”
“……”岳一尘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自己耳聪目明。
这场闹剧再进行下去,只怕第一个出事的是他。
灵力流转,两手郑重掐诀,乍然金色法盘凭空悬于高耸庞大的大殿之上。
整座山脉的防护法阵都为此弹拨引动,空中流光短暂地一现,下一瞬禁锢法术便已降至众人头顶!
张献抬手便要拔剑,可是个人如何抵挡玄清门千万年的护山大阵,一股神秘古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下,其中竟含了泄力法门,他手指无力松开,碎星剑当啷落地。
只能猝然回眸看向怀中桑蕴,其中惊痛,难以言表。
被这样的威力一震,桑蕴都忘了为爱情痛哭,一把撩开脸上的白衣,便看见张献嘴角溢出的红色血迹。
凄美、破碎。
大脑又轰地一下。
她翻身扑在张献身上:“师兄,快走,我替你挡住天雷……”
接着她发现自己也无法动弹,压着张献以拥抱的姿势被固定在地上,两人像一对壁上石雕。
华明冷笑一声持针而来,针尖寒光映着眼中冷光,酷似某经典影视人物。
不愧是扎针高手,动作很快很稳。
桑蕴只感觉肩上细细一痛,下一秒那痛意猛地炸开,沿着经脉高速流窜,不消片刻四肢百骸都是这种锐利的疼痛,仿佛一根握着刀的针在体中所向披靡,看到病毒就冲上去一顿扎。
她恍然发觉视线清晰了一些,不似刚刚那样模模糊糊。
原来是眼眶中的眼泪掉干净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是谁。
……干。
无数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她面前飞速切换闪回,都是她和这位陌生师兄这三天的……爱情故事。哪一帧哪一段全都不堪入目,她看了简直想自戳双目。
拜托,她可是宇宙霹雳旋风混天无敌狂霸……桑蕴啊!没想到也活生生体验了一回恋爱脑的滋味!
呵,有意思。
天上掉下来一阵温热的雨,张献被砸得眼睛微眯。
那阵雨蕴在他鼻梁旁的眼窝里,汇成了一面小小的湖泊。
正上方是一双大雨冲刷后的黑色眼睛,对视的时候仿佛被一面镜子照着。他怔了怔。
接着冷冷起身,拾起碎星剑。
秋天的凉风从两个捂得滚烫的胸口拂过,激起微微颤抖。
天下太平。
岳一尘显然还有问题要问。
华明又恢复那悠哉模样,慢慢拦住他,用眼神示意那无声离去的冷淡背影,笃定道:“你还不了解他,真有事他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岳一尘心中也安定不少,终于想起来此事件中的另一名主人公,正要回头询问训诫几句,却发现哪还有什么人影。
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应当是趁刚刚解了毒,他们注意力在张献身上的时候,风似的悄无声息就跑了。
……小小凡人能在一众大能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也算她有能耐。
思来想去,他们也不知这件事如何收尾处置才好,毕竟太过荒唐,兴师动众到让掌门差点吐血,可罚的话……又为和罚?怎样罚?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围在一起商量许久,最终决定还是不再过问,年轻人小打小闹不必当真。
“不可声张,于两人声名有损。”
岳一尘幽幽说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也是也,待日后张师侄登上掌门之位,如果让人知道还有这段……”
“献儿性情高直……”
“人多口杂……”
“风流韵事……”
“不可言说。”
岳一尘叹着气,抚着胸口:“散了吧。”
一出闹剧,满室荒唐。
只是不知为何,那不可言说的“风流韵事”竟是一点都没瞒住,很快像一群风里长出翅膀的信鸟,呼啦啦从偌大玄清门数万弟子的眼耳口舌前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