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章家出来时,李流夏脑海里一直回绕着章恒之的话,没注意方向,回过神来才发现走到了河边的大桑树下。
伸手摸着冰凉的树干,李流夏轻声开了口,“大树,大章他要回京城了,我应该开心的,但为何心底却又有些奇怪的感觉。”
“蓉娘去府城了,大章要走了,沈泉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这两年有些像一场梦,我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情境。”
大树不会说话,但背后传来的冰凉是真实的。
李流夏背靠在树干上,目光环绕着周围的一切。
从小到大一直流淌的小河,倒塌后重建的院落,酒气久不散的自家酒坊,还有无论何时总是温暖的家。
“还是有变化的,现在我可以赚到比以往多很多的钱了,我可以和娘一起继续过更好的生活。”
李流夏低声回答自己,转过身去,拍了拍大树的树皮,“再见。”
带着薄茧的手指修长,轻轻拨弄着桌上的一堆银钱。
女子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大章,这是五十五两银钱,你没有算我利钱,我自作主张算成五两银。”
“当日你的帮助,我此生不敢忘。”
“我知道利钱很少,我也可以等多攒些再来还钱,但近日我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似乎,你会在某天突然就离开了。”
“不错,十日后,我要回京城了。”
章恒之还记得说出这句话后,李流夏的表情,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没有错过一丝。
呆愣、震惊、若有似无的低落,以及有些勉强的笑容。
还有她真心注视着他说出的那句“一路平安”。
章恒之心里在轻骂了自己一句。
微微后仰,脊骨倚着椅背,修长的手指从银钱里挪开,移向桌角的茶杯盖子。
杯盖上那小小的乌龟纹样在章恒之手下触感清晰。
手带着杯盖悬空停住,杯盖突然在空中开始摇晃。
喉结略一滚动,章恒之合拢手掌,握住了方才摇摇欲坠的杯盖。
腊梅花香,悄然而来。
梨花村罕见地落了霰,李流夏给屋里烧了碳,往盆里窝了两根红薯,李老太喝着新煮的酒酿糖水,还摸了把赖在腿上的新捡的猫崽子。
冷风从开着的窗户中穿进来,李老太看着不时瞥向外面的李流夏,轻叹口气,“大章他们是今日离开吗?”
“是的。”
李流夏的声音有些低。
院门没关,远处的人声隐约可闻,有人来接章家兄弟了。
章远之跟在众人身后,回头望了望身后关上的大门。
这座新修的院子,他住了小半年,好容易熟悉起来,又要换地方了。
可这次,虽是回家,他心里的期待却不如来时一般浓烈。
章远之小跑几步,上前牵住他哥的手,止住了章恒之上车的动作。
无需言语,章恒之明白小弟的意思,伸手轻拍以示安抚,依旧大步跨上了车。
章远之看向另一个方向,那处他住过一年多的小院,没忍住摸了摸头上新做的狐狸毛帽子,
是李流夏送他的告别礼物。
一直到车走出和县进了西州官道,章远之只闷着头,不说话。
章恒之也不言,用余光看着车外不断过去的树影。
章恒之兄弟两的离开似乎没有对李流夏带来什么太大的影响,她自如地采购着年货,筹备着开年需要的酒。
村里四起的流言,她也无心关注,如果不小心听到,只轻轻一笑,倒让那些说话的人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柴想容带着陈生来家里送了年货,婚后的她与之前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换了身更加绚烂的装扮,使唤起陈生更加自如些。
李流夏从厨房端出新煮的酒酿,刚到门口就听见陈生在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惹得柴大小姐不高兴,被赶了出门来,说是让他吹吹冷风,清醒清醒脑子。
带着酒香的甜味在空中飘着,勾得陈生吸了吸鼻子,他麻利地转过身,当没看见李流夏。
刚把碗递给柴想容,李流夏就被抓住坐下。
“那谁也不是就他一个,走了之后,我们还有更好的,别难过。”
李流夏一听这话,沉默后开口:“大章回去我早有准备,也没难过,就是……”
就是心里有时候会有些空。
“就是有些不习惯,是吧?听说很快就好了。”
“对了,若说皮相,我哥的也尚可,最近爹娘总念叨他,给他念去府城了,不然,你要不考虑一下他?”
“有意向的话,我可以从中撮合的。”
“虽然他这人看上去花红柳绿的,还总有些奇怪的想法,但我哥一定是个很好的成亲对象,我给你讲……”
柴想容神飞色舞地说着话,瞥见李流夏的神色时,顿住了。
看来,是真的完了。
“放下对他的喜欢,他离开这里之后,你们就是陌路人了。”
柴想容起身,站在李流夏身边,小声地说道。
“我、我真的喜欢他吗?”
李流夏的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身侧的柴想容和进门的陈生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