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两声混杂着痛苦与决绝的嘶吼，晋藏魁梧的身体被猛地拖拽上来，重重地摔在相对完好的网格走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像破旧的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铁锈味，惊魂未定，眼神里还残留着坠入无尽深渊的极致恐惧。

得救了！

周樾也脱力般向后踉跄着坐倒在地，胸口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汗水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冰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他下意识地、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创造了奇迹、救了晋老一命的神秘人！

那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同样戴着深色的战术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头上戴着深色的、非制式战术头套，夜视仪镜片在幽暗混乱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而冰冷的绿光。他同样在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显然刚才的爆发消耗巨大。就在周樾看向他的同时，他似乎也因为耗尽了力气，喘息着，目光无意间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冰冷的夜视镜片，在弥漫着硝烟、致命化学毒气、滚烫蒸汽和生死余烬的污浊空气中，于这地狱般的场景里，骤然碰撞！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河，彻底冻结、碎裂！

周樾浑身的血液，在万分之一秒内，从沸腾的顶点直坠冰窟，瞬间凝固！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炸开，直冲天灵盖！他全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起来！防化服下的皮肤瞬间爬满了冰冷的鸡皮疙瘩！

那双眼睛！

尽管隔着夜视仪那层幽绿的镜片，尽管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尽管环境昏暗混乱、蒸汽弥漫到了极点……但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光芒，那种无法言喻的复杂神采——深入骨髓的痛苦、绝望的挣扎、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还有那深埋在灵魂最底层、几乎被黑暗彻底吞噬却在此刻被生死一线的极限爆发强行点燃的……某种特质！

一种让周樾的灵魂为之剧烈悸动、感到无比熟悉、甚至刻骨铭心的特质！像一道撕裂永恒黑夜的狂暴闪电，狠狠劈中了周樾意识的最深处！一个尘封已久的、带着血与火烙印的身影，几乎要冲破记忆的闸门！

像谁？！ 一个名字带着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冲破喉咙！又被残存的、强大的理智死死扼住！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就在周樾这万分之一秒的致命愣神、大脑被这石破天惊的荒谬认知冲击得一片空白之际！

那个神秘人似乎也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樾眼中那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难以置信以及那抹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双在夜视镜片后的眼睛里，那抹复杂的光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仓皇的惊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所取代！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停留！他如同受惊后炸毛的鬼魅，在周樾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猛地松开了还死死扣着管道支架的手。那只手背上，似乎有一道扭曲的、颜色略浅于周围皮肤、像是旧日伤痕的印记。转身向远处跑去！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深色的身影向后疾退，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浓墨，精准无比地没入旁边一组巨大、冰冷、不断滴淌着冷凝水的蒸馏塔基座投下的、最浓重最深邃的黑暗阴影之中！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带风声，甚至连一丝空气的扰动都微乎其微。只有那片浓郁的阴影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营救，那力挽狂澜、超越凡俗的身影，都只是这死亡边缘产生的、一个荒诞离奇、令人窒息的幻觉。

“咳…咳咳……嗬…嗬……”晋藏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体，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储罐外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如同刀割般剧痛，防毒面具内充满了自己痛苦的喘息和咳嗽声。

他惊魂未定地扫视着断裂的网格边缘和下方那片依旧令人心悸的黑暗深渊，最后，那锐利如鹰隼、饱经沧桑的目光，落在了周樾煞白如纸、僵直如同石雕般的脸上。

“刚才……”晋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极度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后怕，他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接上，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刚才那人……是谁？”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过断裂口边缘和那片吞噬了神秘黑影的、蒸馏塔基座下的浓重黑暗角落，里面充满了惊疑、探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那双眼睛最后时刻流露出的东西——那绝非寻常亡命之徒能拥有的复杂光芒！

周樾猛地被晋藏的声音从冰封的震撼和混乱中强行唤醒。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刺骨的铁手死死扼住，又干又涩，火烧火燎，剧痛无比，发不出半点有意义的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冒死救了你性命的人，可能是我以为早已堕落深渊、甚至可能成为追查对象的兄弟？说一个毒贩集团的成员，拼死救了一个禁毒老刑警？

这念头本身就像一颗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他混乱如浆糊的脑海里轰然炸开，荒谬绝伦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胆寒、无法彻底否定的惊悚可能！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那抹挣扎和痛苦，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毁灭性的灼热，深深烫进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最终，所有翻腾咆哮的疑问、所有惊涛骇浪般的痛苦和荒谬感，都被他死死地、狠狠地咽了回去，如同吞咽下烧红的刀片。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晋藏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探究的锐利目光，只是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僵硬地摇了摇头。

动作生涩得像个关节锈死的提线木偶。他几乎是匍匐着，摸索到刚才情急之下掉在地上的95式突击步枪，冰冷的金属枪身握在手里，却丝毫不能驱散他掌心那冰入骨髓的寒意和粘腻的冷汗。

他拉动枪栓，检查弹匣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只有通过这千锤百炼的本能动作，才能强行维系住濒临崩溃的精神堤坝和摇摇欲坠的镇定。

“行动……继续。”周樾的声音嘶哑低沉到了极点，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来回摩擦，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到扭曲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平静。

他端着枪，没有再看那片吞噬了神秘人的黑暗角落，也没有再看仍在剧烈喘息、惊魂未定的晋藏，目光死死地、如同淬毒的钉子般投向核心实验室的方向，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冰冷而疯狂的火焰。

他迈开步子，脚步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踏过布满油污、锈渣和弹痕的网格走道，走向依旧硝烟弥漫、枪声零星却更加致命的战场深处。背影决绝，如同走向末路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