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樾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强迫自己挺直了靠在墙上的脊背，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试图恢复常态的表情，但那肌肉的牵动显得极其不自然，甚至有些扭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带着过度压抑后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问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却在此刻语境下显得有些突兀的问题：“话说，”他的目光落在许一脸上，试图聚焦，“你怎么调过来了？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老友重逢的闲聊。

许一似乎并不意外周樾会问这个。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越过周樾的肩膀，仿佛能穿透那扇隔音门看到里面忙碌的景象，声音平淡无波：“你们那个老吴，技术科的老吴，不是快退休了？腰椎间盘突出得厉害，听说打报告打了小半年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上面……需要人过来顶他的位置，确保后续的技术支撑无缝衔接。尤其是‘笑面佛’这种案子的电子证据链，不能断档。”

周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许一话语里的未尽之意。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更深的疑惑：“那也不应该你调过来啊？我记得你那边干得风生水起，手底下带着一个组，都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精兵强将。去年那个跨国网络诈骗案，你们组不是立了大功？把你这个组长调来顶一个快退休的老技术员的缺？这调动……”

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不合理，大材小用。

他盯着许一，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点什么。调动一个技术组长来顶替一个老技术员，这背后的含义，绝不简单。这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激起了一丝警惕的涟漪。

许一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对周樾的疑问早有预料。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淡然：“是老余的意思。”

他口中的“老余”，正是他们的老上级，现任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余万山。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分量，也是当年他们几个在警校时就被他看好、亲自带过一段时间的“师父”。

周樾猛地一愣，脸上的困惑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愕取代，瞳孔似乎都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重复道：“……余万山？”

“余头儿亲自找我谈的话。说这边……需要更‘稳’的手。” 许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周樾的反应，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老友间的熟稔和调侃，“而且，听他的意思，不光是我，那个二货……”

许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强调这个称呼的独特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近乎调侃的意味：“好像也会过来。”

许一没有直接说出名字，但“那个二货”这个特定称谓，在他们这个极其私密的小圈子里，指向性异常明确。

周樾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二货？你说……祁亓？！他不是隔壁省支援组组长……？”

许一肯定地点点头，看着周樾脸上瞬间变幻的表情，补充道：“嗯。余头儿提了一嘴，说他那边也在走流程，好像是从邻省调回来。估计是他原来的专案组收尾了，或者……余头儿点名要的他。”

“祁亓……余万山……” 周樾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刚才被鹰爪刺青带来的混乱和冰冷，此刻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暂时冲淡。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预感。他猛地站直了身体，背脊挺得笔直，瞬间理解了许一话语中隐含的巨大信息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直射向许一。

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了迷雾的恍然和随之而来的凝重：“这是要把我们几个……聚齐啊！”

他的语气不是兴奋，而是凝重。他太了解余万山了。

这位老领导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谓的调动。

把他们几个——当年在警校就被他看好、后来在不同领域都崭露头角的“尖子”——重新聚拢到一个地方，而且还是在这个刚刚端掉“笑面佛”毒窝、缴获了那本深蓝账本的关键节点……这背后蕴含的信息量，让周樾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缓缓吐出，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这感情真‘好’啊……呵。”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苦涩的慨叹。

聚齐？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

许一镜片后的眼神同样凝重，他完全理解周樾那声“好”字里包含的复杂情绪。

他接话道，语气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冷静分析和一丝自嘲的调侃：“多半吧。余头儿亲自布局，把我们几个凑一堆儿，总不能是开同学会叙旧。”

他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周樾的猜测，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而且……这是上面之前开会商讨后的结果。”

“上面”两个字，他咬得略重，直接指向了市局最高层的决策。

周樾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所有的个人情绪在职业本能的驱动下被强行压制下去，如同利剑归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