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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共赴涳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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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栎臂上加力,将他搂得更紧,竟似要将自己一身滚烫血气,都透过这拥抱渡入对方寒躯之中。一阵山风卷来,四下里寒意骤生,独这紧紧相拥的二人浑然不觉,只觉彼此体温交融处暖意炽然,竟似能抵御这世间一切风霜。

良久,祁阑才道:“好了樊栎,该回家了。”

“家”字入耳,樊栎的身形骤然一僵。

这个字,于他而言,早已湮灭在十年前那场大屠戮中:自己视为亲人的通幽萤奴尽数惨死,自身更是背负污名,苟活于锁魔塔中。十年孤魂飘零,他无枝可依,他何曾想过,自己此生此世,竟还能有“家”可归?

他缓缓松开手臂,抬起脸,望向祁阑那双静如深潭的蓝眸。

“嗯,”他重重点头,嗓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道,“我们回家。”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踏着青石山径,朝着远处的屋舍走去。

二人一路行来,但见山间大片水田铺展开来。有汉子站在方耙上,由老牛拉着耙土,老牛不时发出低沉哞叫;女人们将裤腿高高挽起,脚踩在水田里,正低头栽插秧苗;孩童们则背着竹篮,另有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屋前晒太阳。整场画面显得很是温馨祥和。

每遇到一位萤奴,对方便会点头向祁阑致意,唤一声“尊上”,祁阑也向他们微微颔首回礼。他们看见祁阑身旁的樊栎,不免又相互低声议论起来。

两人又拐过两道山弯,眼前出现了几间石屋。屋外生着一株高大的梨树,此时正直阳春三月,花开正盛,远远望去有如白雪覆冠。树下置着简朴的石桌石凳,一旁还有一个小小菜圃,篱笆边随意生长着几丛野花,颇有几分山野农家的质朴。

一名黑衣少年正提着两只水桶,从左边一个石洞里走出来,樊栎正要开口同他打招呼,却只听得“啪嗒”两声,那少年手一松,水桶直直掉在了地上。他当下大步跨来,竟是张开双臂,将樊栎紧紧抱住。

樊栎一时有些发懵,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得那少年激动地唤道:“舅舅!”

“舅舅?”樊栎心中十分诧异。

这时,祁阑在一旁开口道:“樊栎,你没认出来他么?他是左牧。”

“左牧?!”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樊栎忙退开身子,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年,打量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微蹙起眉头,脸上仍是惊疑不定。

那少年见他面有疑色,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右臂上一划,一股金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樊栎一惊,急忙取出自己的帕子要替他包扎。

少年却顺势扯开自己的胸前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颗眼珠大小的鲜红胎痣,道:“舅舅,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阿牧啊。”

方才瞧见到那金色的血液,此刻又看到这熟悉的红痣,樊栎终于失声喊道:“阿牧!你真的是阿牧!你……你还活着?!”

惊讶片刻,他才猛地想起对方手臂还在流血,连忙上前为他包扎,因为心情太过激动,包扎时手竟有些发抖。

包扎完毕,樊栎抬手轻轻抚摸少年的脸,仔细端详起他的五官,从那眉眼轮廓间,依稀辨出了当年那个总角孩童的影子。

眼前之人竟是左牧,樊栎简直不敢相信。

他原以为十年前与自己共同进退的两千多名通幽萤奴已全部罹难,万万没想到竟还有一位萤奴能存活于世。樊栎一时心潮澎湃,激动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夺眶而出。

祁阑在一旁见这舅甥二人相认,不便打扰,便向左牧嘱咐道:“阿牧,记得给你舅舅沏茶。”

左牧点点头,抹了把泪道:“冷泉的水我已经备好了,师尊快去沐浴吧,好快些恢复灵力。”

待祁阑离开后,樊栎便将左牧拉到石凳上坐下,急切问道:“快和我说说,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左牧道:“当年川枭阁对栖吾谷的萤奴发起大屠杀,幸好我得了祁昕给的隐身衣庇护,这才侥幸躲过一劫。川枭阁的人屠尽栖吾谷的萤奴后,实力大增,一下子占据了登鹊门的大部分地盘,栖吾谷也被他们占了。我当时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怀里一直紧紧抱着供奉‘天外银蚕’的神龛,在里面饿了好几天,最后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说着,他便从自身的墟鼎中取出一个小小神龛。那神龛通体泛着幽黑色泽,像是被什么不详的东西侵蚀过。

樊栎见到神龛的颜色,不由得讶然道:“神龛怎么变成了黑色?难道是有外人伤害了天外银蚕?!”

左牧点点头,沉声道:“天外银蚕一旦被外族人染指,就会因为沾染污秽而变成黑色。舅舅,当年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栖吾谷的萤奴,他们盗走并折磨银蚕,这才使得由天外银蚕丝织成的风雪朱山受到刺激,衣服上的丝线着了魔,困住了登鹊门的修士,限制住他们的行动,这才给了川枭阁可乘之机。”

“等我醒来时,外面已经风平浪静,川枭阁的进攻结束了。我这才敢从地窖里跑出来,却不小心被登鹊门的修士抓到,他们立刻把我押到师尊面前,要师尊当着所有登鹊门人的面,一剑将我斩杀,以泄登鹊门上下对萤奴的愤恨。”

“那时师尊正要接受诸位长老递来的掌门大印,他被登鹊门上下所有人催促着,要立刻将我斩杀。我连忙把神龛拿出来给师尊看,向他、也向所有登鹊门的人诉说栖吾谷众人的冤屈,可当时群情激愤,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看着师尊拔出剑,一步步向我走来,一道寒光劈下,斩断的却是捆住我双手的绳索。最后,师尊竟然当众放弃了掌门大印,牵着我的手,径直离开了登鹊门。”

听到这里,樊栎整个人已是震撼不已:他没想到,师兄当年为了救自己的外甥,竟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如此抉择。

樊栎摩挲着左牧的脸,问道:“你脸上那块红色胎记,怎么不见了?”

左牧道:“自从师尊把我带回涳濛,叫我修仙练剑起,这胎记就慢慢消失了,大抵是被灵气冲散了吧。”

这时,只听得厨房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沸声,左牧便起身朝厨房走去。

樊栎独自在坐在石凳上,当下目光逡巡四周。他看见梨花树下立着一块青石,起身走了过去,发现石面上有三道极深的剑痕,不由得一愣。他顺着青石右侧望去,看见那边立着一间屋子,推开虚掩的木门,提步走了过去。

屋内是一间石室,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石床靠着左面墙,床上铺着床粗布褥子,却不见上面有被子。一张石桌摆在中央,桌上唯有一盏油灯与两册泛黄的书卷。石床、石桌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地面以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光洁清凉,不见一点尘垢。

靠床的石壁上布满无数道剑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樊栎走到床边,双腿跪在床上,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壁上的痕迹。

“这剑痕,怎么这么熟悉?”樊栎心中疑惑道。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床边的窗外有几片梨花飘了进来。

樊栎探头向外望去,才发现屋外那株繁茂的梨花树,长长的枝桠正好能伸到这扇窗前。

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满树如雪的梨花,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望向远方,望向了十多年前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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