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再瞧嘛,我想……”想自个儿编的绳只是一个,她脑壳里不时转着的欢笑面孔,才是不能说的由头。
和小易姐姐恼火,才不能说想见她们。
她不好开口,秀芬不耐她吞吐,或有不能言明的心虚,分外急了些。
“学还分早晚,快过来。”
“听话”的念头触到了心尖,便像发丝扎进了细嫩的皮肉,哪怕拔出来,也留下了看不见的孔,记着细微的痛。
何况小小的娃儿遭反复扎着,怕已留看不见的疤。不知不觉,依着那些痕,走向触到心尖的字眼。
她细细瞧着,娘的手有她不晓得的厉害,能把一条条扎手、又硬的竹条打弯,一条压一条,编成圆圆的底,再成圆圆的碗。
她有些看入神,被拍到才晓得自个儿伸了手。
“莫碍事。”
娘不高兴的一眼让她撇嘴,蹲着把手缩在腿和肚前,嘟囔着,“叫我瞧,就叫我瞧,不晓得做撒子。”
“哪里要由头?”娘低下了头,两手忙活着,“烦躁。”
“你叫我来只坐着,不理我,我还烦嘞。”
“顶嘴!”
被娘这样凶,她也不高兴,起来想回屋。
可才背过去,突然一声叫她止住了脚步。
“你做撒子?”
不想看娘那一张她能想到的脸,她瞧着前面的地,撅着嘴,“回屋。”
“哪里有这和娘说话的?回来!”
老百姓哪里有撒子大规矩,单气不顺,瞧撒子都不顺眼,往日受得住的小性子,让这日叠起来的不满惹得不愿受。
秀芬看她一脸不愿,手里的竹子一放,帮她一下子拉了过来。
“痛!”她也不痛快啊!皱眉看同样皱着眉的娘,越发埋怨,“你做撒子嘛?!”
“我做撒子?”秀芬指着她,“你这是和娘说话的样子嘛!”戳她额头,“还敢瞪!”莫得顾上力,差点把她戳倒。看她叫着稳住了身子,秀芬松了的气上窜,噙着不满,“撒子都惦记,就不晓得应当撒子,也不晓得我咋生你这不懂事的娃儿!”
“你就说我不好!”她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喷了出来:“我到底哪里不好嘞!?我帮你做活,不吃饺子,听话……不懂你哪里不好?你说哇!!!”
“你……!”秀芬的脑壳转圈,讲不出道理就挑出错,“你还顶嘴!帮我做?那些都是你该做的!”站起来俯视她,“生在这里是委屈你嘞?赔钱货有吃就得,挑七挑八的!有本事你投好人家去!到那里也是遭打的赔钱货!”
明明不是这样子的,明明不是……
娘明明常夸说她好,咋会这样不好?
她哭得大声,声含着怒气、掺着委屈,和飞溅的口水喷去,“你生的我!为撒子还怪我?!”
你生的我,你要怪就怪自个儿。
秀芬听出了这的念头,多年的委屈、怒火,看着这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娃儿,瞬间涌了上来。
“你还好说我!”秀芬湿润的眼很红,委屈包含着怒,冒着火打了过去,“要不是你,我还会遭这罪吗?畜生!”
长久来听的话更猛地砸过来,伴着她遭不住的痛,她骤然哭出声,想逃。
句不成句,哭声逐渐填满小小的院。
“你跑!”女人带着哭腔的怒音起起伏伏,上气不接下气,仿佛爬了三座山,依旧窜着满腔的火,“我为你遭好些年罪,你他娘的哪里有脸!”
空荡的巷里逐渐出来几个身影,相隔虽远,却似瞧这彼此的眼珠子往哪转,最终目光落在女人声音爆发的院门前。
娃儿微弱的哭声、此起彼伏的匆匆脚步像是锣鼓一下一下地敲打人们的耳畔。
红蝶在自家门前,眼珠子从门缝往外瞧,眼底一隅将女儿的担忧纳入。
小易双眼紧紧盯着门缝,好像一个不注意便会冲出去。
“我错嘞!娘——”
小又忽然的一声哭叫似要将来家的门缝破开,红蝶虽是慢了些,却还是压住了女儿的肩头,压住了女儿挺身走出的步伐。
“娘!”小易骤然记不得小又之前的疏远,转头时已红了眼,眼里的泪像倾盆大雨涌了出来,“小又要遭打死嘞!”
红蝶沉默一瞬,手仍压着女儿的肩,唇齿撬开,“再等一刻。不得,娘便去拦。”
“可是小又……”
红蝶不听她说完,使力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我晓得……咱还要挖菜……不能莫得人理。”
娘说得很淡,而小易从混着自个儿焦急的哭腔中听出娘碎裂的音调、摸不到头的无力。她耳边充斥许家的哭泣与怒,眼前闪着去年娘卧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