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被抛弃,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安静的歇了一会儿,已经在计算,这种绝境下,还能撑多少个时辰。
偏这时,刚刚离去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他警惕的抓起木棍护在身前,屏住呼吸,眼中快速闪过一丝锐利。
偏这时,一道红衣身影闯入眼前,女子一把架起他的左肩,掺着他往东走,催促道:“快快快,走这条路!”
男子对她去而复返虽感到意外,但冷峻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变化。
二人跌跌撞撞走出一段路,摔了二十多次,满身的草叶污泥。她越走越急,直到转回刚跌倒的路面时,她才意识到,又迷路了。
她心里急得要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却带得男子一个踉跄,二人又齐齐摔倒在地。沈千铃摔得浑身哪哪都疼,瞬间炸毛了!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还顺便打了两个滚,哭闹道:“路在哪呀!我要累死了,啊啊啊啊,我走不动了啦!!!”
男子静默的拖着疼痛的双腿坐起,定眸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滚成了球,忍不住道,“你还是扔下我走吧。”
她顿时也不哭不闹了,乖乖站起,拉过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上,搀扶他起来,委屈巴巴的继续找路。
男子微微侧目,此时才认真的打量她,一张明媚鲜活的俏脸,那双清亮的眼眸,仿佛会说话,转动间,藏不住的机灵,尤其鼻尖上那颗浅痣,将她的可爱俏皮尽显无遗。她叫沈千铃——当今武林盟主的女儿,一惯调皮捣蛋,胡作非为,对于她之前的胡闹,他并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愈演愈烈,她惹出了这么大的祸,可她既不认错也不逃避,而是挂着泪珠的坚持着,这副吃瘪的小模样,竟让人无端的心情好转起来。
也就在此刻,他紧绷的精神才彻底放松下来,往她肩上靠了靠。
好在继续走了一会儿,迎面就碰上一位赶路的农夫,沈千铃赶紧叫他过来帮忙。
农夫紧张的看着男子,“他这脸色是怎么了?”
沈千铃转头这才注意到,此时他的脸色煞白,汗珠不断从额角落下,他硬是抿着双唇,一声未吭。她立刻弯腰,撩起他的裤腿,只见小腿肿胀的厉害,里面的血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紫,她急忙叫道:“还问什么,附近有没有医馆,送他去看看啊。”
农夫被吼得一个激灵,赶忙上前架起他的右臂。二人合力拖起他,脚程瞬间加快许多。在农夫指路下,几人匆忙赶到镇上医馆。老大夫让他平躺在诊塌上,仔细检查他肿痛的双腿后,凝神将几根银针刺入穴位,顿时,他身体一颤,俯身吐出两口黑血。
沈千铃吓了一跳,“老头,你杀人啊!”
老大夫闻言,瞪了她一眼,解释道:“老夫要让他把瘀血吐出来,他没事,不,也许是件好事。”
“好事?”沈千铃一步上前,一把薅住他的白胡子,“你这村医,是不是诓我呢!”
“嘶。”老大夫疼得身子一抖,眼睛通红,“老夫诓骗你做甚,待瘀血散尽,他的双腿自然就好了。”
沈千铃这才将信将疑的松开手。
老大夫揉揉发痛的下巴,赶忙将她指使出去,“你去买坛雄黄酒回来给他擦腿,再配上老夫的药,大抵就可痊愈了。”
沈千铃眉头紧皱,苦恼道:“我哪有什么钱买雄黄酒啊!”可在瞥见诊榻上的男子时,还是转过身走了出去。
待她前脚刚迈出医馆,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吓的里面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却听诊榻上的男子出声道:“不用怕,是我的人。” 他们这才放心各忙各的。
那黑衣人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庄主责罚。”
男子忍着双腿的肿痛,轻声却字字有力道:“回去领罚。”
“是。”黑衣人垂首,禀告道:“劫匪已送去官府,属下送您回去吧。”
“不必了。”男子阖上双目,他的腿,是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心病,却被她误打误撞摔通了瘀血,天意弄人。他缓缓抬手,“退下吧。”
过了一会儿,沈千铃才蹦蹦跳跳回到医馆。她左手拎着一坛雄黄酒,右手藏于身后,待看着诊榻上的男子接过药碗,将冒着苦味的药饮下后,她才走上前,朝他伸出右手,掌心赫然是一颗山楂糖。
见男子皱起眉头望着自己,她立刻瞪大眼睛道:“我没偷吃啊!专门给你抢的!!”
男子的目光掠过她嘴角芝麻粒大的糖渣,无语凝噎。她却突然抬手,将软绵绵的掌心覆上他的唇,山楂糖顺势送入口中,一丝甜意自舌尖化开,他怔怔的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变得黑亮黑亮的,仿佛夜晚中,最亮的那颗星星,他的心也在那一刻忘记了跳动。
数日过去,男子的双腿已经能慢慢行走了。沈千铃正准备动身送他回广陵,却被镇上一场大户人家的婚礼绊住了,那吹吹打打、红绸喜字的热闹场面,让她挪不开步。
金宝钱庄的婚礼她已经错过了,这近在眼前的洞房花烛,她肯定要去瞧瞧!
她把这想法告诉了男子,男子怔住了,清浅的眸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当即沉声道:“就此别过。”
“自己看多无趣,陪我一起!”她不给男子拒绝的机会,抓起他的手便追向迎亲队伍。
男子那句,“你放肆……”刚出口就被喧闹的锣鼓声吞没。
待到夜深人静,她拽着男子来到那户人家的墙头下。男子沉声,最后警告她,“你会付出代价。”她却满不在乎,卯足劲将他托上墙头,她也一跃而上,拉着他落在墙内,悄悄来到大红喜字的洞房门口。
她推开一点儿门缝,两只叽里咕噜的眼睛使劲往里瞅。
男子立在她身后,心中虽百般不情愿,脸色却清淡如常,他凝视着黑暗中的一角,那姿态不像是潜入者,倒像是来此巡视的重要人物。恰在此时,她的低语传入他耳中:“喲,掀盖头了,呀呀,喝交杯酒啦,哎呀呀……”她一阵惊呼,引得他沉着脸回头望去,却见她一会儿捂嘴,一会儿遮眼,却还是好奇的扒着门看。
这副纠结的样子,令他哑然失笑,无奈得转回头去,脑中却尽是她的可爱模样。
“哎呀哎呀,脱衣服啦,咦,亲亲啦——”她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阵碗碟摔地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尖叫声响起,“什么人?来人啊!有贼!!”
周围房间里的灯瞬间亮起——沈千铃猛地缩回脑袋,抓起他的手往原路跑,手忙脚乱的翻过墙,一步不停,躲进大树的阴影下。俩人面面相觑,偷看的没偷看的都脸红了。
她喘息着,笑盈盈道:“原来洞房就是脱光光呀!和我洗澡也没什么不同嘛!”
他闻言,‘嗤’笑出声。
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再上扬。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被迫,行如此荒唐之事。
却因为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那笑容终是冲淡了他内心积聚的痛苦。
让他继续想活下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