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铃赶忙把双手藏到身后去,眼睛瞪大,无辜的眨了眨,“多大的事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道歉!对不起,我向你们祖师罚跪请罪总可以吧?实在不解恨,你们揍我一顿咯?”
她学着之前武林盟的处理方式,把能做到的都说了一遍。以往她每次闯祸,武林盟自会有人出面处理,赔偿道歉惩罚,最多跪两天,或者被娘以‘切磋’的名义,狠狠揍她一顿。
挨揍还是很疼的,严重的时候要躺半个月下不来床。
但是,每次大哥都会派人给她送各种稀奇古怪、好吃好玩的,全家都会哄着她。
想到这里,沈千铃鼻子一酸。
再也回不去了。
陆逐风见他垂下头,虽有斗笠薄纱遮挡,看不清他的脸。但这副模样有点儿可怜巴巴,没忍住替他说了两句,“上官宫主,这小子应该不是奸细刺客,路上还随我们从魔教手里救下争月,他就是嘴欠手欠了一点,心地不坏,应是一时好奇,才冲撞了祖师,还请上官宫主从轻处罚。”
他说完,女弟子们先不乐意了,冷声道:“没要他命算是轻的了。”
上官玲珑沉思片刻,说道:“我相信陆公子所言,这位小公子应该不是故意为之。但祸已造成,祖师遗骨是我千乐宫的镇宫之物,被损坏之后,如不惩治,江湖各派会笑我宫软弱可欺。依我看,断手断脚有些严重,赔偿道歉,我宫弟子必不同意,就罚他受三道十字杀吧。”
十字杀,全名琵琶十字杀,是上官玲珑的成名琴技。她曾怀抱凤尾琵琶,二指贯穿欺负千乐宫弟子的恶贼,在尸首上留下十字血窟窿,一技成名。
陆逐风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这罚的会不会太重了?”
上官玲珑缓缓勾起一抹和善的笑容,温声道:“这三道十字杀由我徒弟争月执行。”
以争月练习琵琶十字杀的程度,仅能发挥四成琴技,最多给他身上留下一道十字疤。
这个安排正合争月心意,她眼中积聚的戾气尽数消散,本想引这小子到三楼教训他一顿,没想到他跟丢,去了静悟室。好在还是让自己抓到了把柄,还能亲手教训她,报当日之仇!
沈千铃看争月投来阴森森目光,就知道她不会手下留情,她可不想受皮肉之苦,退后一步拒绝道:“我不同意,你们千乐宫处置不公,我要武林盟介入。”
争月接过师妹送过来的凤尾琵琶,冷笑道:“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武林盟了。”
沈千铃心知千乐宫今天要以多欺少,她退后两步,想钻空子逃跑。
争月扬手大喝,“抓住她。”
沈千铃刚要动手,却忘了她左臂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就被人按住了,将她拽回争月面前。
恰在此时,谢亭云调整了坐姿,左肘搭在了楠木扶手上,一派淡然中添了几分威严。
上官玲珑眼观六路,见此侧身问道:“这个惩罚,谢庄主可有异议?” 要是谢亭云想保下她,千乐宫也不是不能卖他一个面子,毕竟谢亭云的背景……比较特殊。
谢亭云目光冷漠,随意的抬了抬左手,仿佛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随意。”声音不带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极致的淡漠,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千铃闻言委屈的抬起头,好歹幼年相识一场,她道:“谢亭云,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你……”她连说了两个你,也没想到指责的话,因为无论是沈千铃,还是凌千,都跟他没有任何好的交情,他又凭什么救自己?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她知道,就算自己豁出脸面,苦苦哀求,谢亭云也不会帮她的。她咬着下唇,看着周围或看笑话,或无动于衷的脸,心底升起一股孤立无援的凄凉。
若是大哥在,若是武林盟的人在,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可……现在,她只有自己了。
明明心里有点害怕,但她还是嘴硬道,“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流点血嘛,我要是喊一声疼我是孙子。”
再疼她都能忍下。
“希望你等会儿也能这么有骨气。”争月左手托琴颈,右手五指扫过琴弦,随着泠泠小调响起一步步朝他走来。
她离他的距离越近,十字杀的威力越强。
沈千铃的两臂被弟子拉开,像被绑在刑架上,薄纱后的小脸,露出一丝惶恐。听到‘铮铮’弦音响起的那一刻,她的心像弦一样紧绷。
下一秒,一道锋利的弦音划来,她只感觉左胸口像被灌入了一股冷风,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体内抽出,撕裂的绞痛迫使她情不自禁喊出了声。
她缓缓的垂下头,看着那十字伤口,血窟窿里还在不断往外流血。她双臂被松开,忍不住用手堵住那血窟窿,却怎么也堵不住,血顺着指缝流出……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好大的伤口,好疼……
比之前受过的所有伤加在一起还重,怎么办,会留疤吧,爹和大哥看到,一定会心疼的……
她有点想家了。
“这就受不了了?”争月俯身看着他的狼狈样,心里只觉痛快,她一向有仇加倍报!谁让他得罪她了,冷笑道:“还有第二道呢。”
彼时,沈千铃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全身无力,脑袋晕沉,她知道不可能再撑过第二道了。她忍不住缓缓抬头,扫视众人,却连一个能求情的都没有。
忽的,她又听到了银铃响动声,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到楠木椅上的那人,左手中正攥着一串银铃。这轻微的铃声,让她想起,在盟主府的校场,爹给她的发髻上系银铃的场景,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
“我的……”
在外人眼里,像是,他在祈求谢亭云救他。
谢亭云朝他投去一瞥,这高高在上的一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很远。他的目光隔着垂落的薄纱,看不出对方是在看他左手的银铃,以为他在求救。但他确实没有理由救他,也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他淡漠的回视着对方,左手却忍不住轻柔的握紧手中银铃,仿佛那里是他心系之处。
争月右指拨出第二击十字杀。
那道泛着白光的弦音如十字剑,直冲沈千铃不断流血的左胸,在刺入胸口前,忽有另一道强劲的掌风击碎弦音。暮色中,从穹顶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