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目光缓缓投向凉亭,看着众人,似乎下一秒,就能轻而易举取了他们的性命。
叶原在这般紧张的压力下,竟还能想起一件事。
瞬间忘了刚才阿九的警告,脱口而出:“我记得……五藏山庄谢庄主和血刀门少主还去盟主府提亲过……就在……沈千铃死的那天?”他也是听说那聘礼清单足可买下好几座城……
一话出,万籁俱寂。
空气静的只能听到风声。
陆逐风觉得丢脸,他家大师兄确实提亲过,至于谢庄主……
他还没去看谢庄主的表情,只觉眼前一阵旋风刮过,阿九一掌对准叶原的面门,“你找死……”
叶原眼睛都没来得及眨,阿九的掌风已在眼前。
“阿九。”谢亭云沉声喝住他,此时他周身的杀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眼眸也恢复了以往的疏离。
阿九收手,退回谢亭云身边。
叶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身旁沉默寡言的弟弟叶青拔剑就要冲上去,被他抬手按住。他刚才对阿九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不是谢庄主出声,此刻已经……原来这就是五藏山庄,仅一个护卫,身手就如此了得,他们兄弟二人在对方面前连对手都不算。
沈千铃还在出神,一点儿没注意到方才电光火石般的杀意。满脑子想的是谢亭云跟自己提过亲?她盯着谢亭云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回想起他一次次嫌弃自己,教训自己的样子,质疑道:他会去跟自己提亲?她要是信一个字,就真去吃屎……
凉亭内彻底安静下来,大家各想各的。陆逐风紧绷了半天,有些口干舌燥,说道:“我去给大家打点水喝。”
叶家兄弟后面还要赶路,也解下随身水囊,跟他一起去湖边打水。
没多久,三人便处理好情绪,有说有笑的回来,说起湖边钓鱼的老翁,钓上一只三斤重的大鱼。
沈千铃一听就来了兴趣,嘴上说着不信,身体很诚实的跳下去找钓鱼翁,至于刚才发生的事,早被抛之脑后了。
她在两团荷叶间,发现了钓鱼翁,看到他真钓上来一条大鱼,接着目光一定,看到了一根鱼线。
鱼线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根本不是鱼线,而是一根断了的琴弦。
有意思了。
沈千铃将琴弦放到凉亭中间的圆桌上,笑道:“这是钓鱼老头今早在湖边捡到的。”
说巧不巧,下了一晚的雨,琴弦也没被雨水冲跑,缠绕在荷叶上,被钓鱼翁看到当鱼线用了。
陆逐风跟叶家兄弟盯着琴弦看,没看出什么不同,又拿起放在掌心,有点凉,用手拉一拉,好像比普通琴弦柔软更有韧性些。陆逐风疑惑道:“你拿它回来干什么?这根琴弦跟李家命案有关系吗?”
沈千铃翻了个白眼,当然有关系了,就看你们认不认识了,她见他们不识,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谢亭云正望过来,俩人的视线隔着一层薄纱交汇,接着他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琴弦上,她的心瞬间紧张起来,见他没说什么。她才做贼心虚般,把琴弦收进掌心,“没什么,只是让你们看看我抢回来的战利品。”
众人:“……”投来怒气腾腾的眼神。
沈千铃自个独乐,这根琴弦当然不一般,它来自千乐宫最有名的那把琴——蛟泪冰玄琴。此琴的弦是用寒潭蛟筋所制,弹奏时,如置霜降。
她第一次见蛟泪冰玄琴,还是十五岁那年。她在庐州酒楼喝花酒,看到一位美人抱琴独座,侧影孤傲。她起了调戏之心,缠着美人弹奏,弹一曲亲一口,美人不愿,二人扭打起来。美人打不过自己,红着脸故意弹得乱七八糟,她一气之下,把美人扔进了花楼,找人教琴。美人气急败坏,与大家拉扯间,被不小心扒掉了裤子。
那时,她才知道,美人原来是男人。
而且是千乐宫唯一的男人,唐秦将自己被扒裤子列为终身之耻,跟沈千铃见一次打一次。
回想起过去的事,沈千铃忍不住捂嘴偷笑,要不是刚回临安就跟唐秦打了一架,她还真想不起这件事。上次打架后,他匆匆离开,就是来平湖镇吗?
李家的灭门案,跟唐秦那小子有关系吗?
沈千铃歪着脑袋,略显愁容,本来以为有四具尸体的刀伤是魔君颜玉瑄所为,她只要借谢亭云找出凶手就行了。但现在看,这个案子疑点重重,两拨凶手,宅外湖边捡到的琴弦,还有藏在墙里的玺印……
接下来是去查玺印还是查琴弦?她要不要把琴弦说出来,还是找机会让毒婆子毒晕了唐秦,先问个清楚?
她纠结间,叶家兄弟已挂好水囊,起身告辞。
沈千铃目送他们走远后,趴回圆桌,问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陆逐风也一头雾水,李宅被火烧,被雨洗后,一点儿打斗的痕迹都看不出来,现场也没留下什么线索,他挠挠头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先从杀人刀法入手。”
他这话引起了沈千铃的警惕,忍不住往毒婆子身边靠了靠。
“可惜我见识短浅,不能看出是什么路数的刀法。”他自惭一声。平日只顾钻研本门刀谱,修炼内功,连本门创派记事都看一行跳一行,更别提外门刀法了。
“与你无关。”一直与众人保持距离的谢亭云突然开口,目光终于还是落回凌千身上,“有人留下掌印,欲盖弥彰。”
“?”陆逐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凌千,满脸茫然道:“谢庄主什么意思?”
谢亭云没有开口,眼神渐渐锐利,仿佛要穿透那人斗笠下的薄纱,让他无处遁形。
沈千铃立刻紧张的站起身来,拔声道:“冤枉人是不是?我可什么都没做!!”
陆逐风刚要相信他,忽得想起方才‘凌千’不小心留在墙上的手印?粗眉顿时皱起,看看他,又看看谢庄主,果断起身,重返李宅。
谢亭云的目光掠过‘凌千’手腕上,缠绕着的‘鱼线’,直接戳穿道:“你不知手印,可知冰玄琴琴弦。”
沈千铃一听就慌了神,忽然有一种掉入他设下的陷阱中的感觉。谢亭云既然这么说,那他肯定是见过千乐宫的蛟泪冰玄琴,刚才却故意不点破,看她把琴弦拿出来又藏回去,这不摆明试探自己嘛!!
她肯定不能承认啊。
“我不知道什么冰什么玄的,很有名吗?”
谢亭云静静的看着她装傻,他气场沉稳,仿佛在一点点收割陷阱中的猎物,“在李宅中,你第一次绊倒,就用手印遮住了凶手留下的刀痕。第二次绊倒,一头撞出了玺印。方才还藏起琴弦的线索,你所作所为,若说与本案无关,你自己可信?你究竟是谁,与本案有何关联?”他的声音几乎不带一丝情绪。
沈千铃听到这一连串的质疑,自己都差点信了,但她真不是啊,她郁闷道:“我冤枉啊我,你……别想往我头上栽赃!你,你怎么证明我遮住了刀痕?怎么证明我故意撞出了玺印,还有琴弦,我压根不知道鱼线是什么蛟泪冰琴弦……”哎呀,说秃噜嘴了。
她急忙捂住嘴巴,心虚又紧张的盯着轿中的人。
谢亭云想要的证据已经拿到,他居高临下的投来一瞥,“现在需要证明的人是你。”他深邃的眼神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稳稳的给她最后致命一击,“海风派,凌千,查无此人!查无此派!”
沈千铃只感觉那目光落下来,仿佛扣下一个牢笼,让她无处可逃,也无话可说。这就是谢亭云,要么不开口,要么已有十成的把握。他肯定从她一出现,就开始怀疑了,然后一点点得验证,还是跟以前一样心思深沉……可她怎么办,要暴露了嘛?她吓得后退了两步。
阿九以为她心虚的要逃跑,一个飞扑过来要擒住她,沈千铃当然不会束手就擒,挡了两招,右臂就被阿九抓住,绕前颈一圈,骨头‘咔嚓’一声响,像硬生生被掰断一样。“啊——”钻心的疼痛传来,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少……”毒婆子作出攻击姿势,毒药已暗藏手心,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下毒,一定会引起姓谢的注意,要是被查出真实身份,再想脱身就难了。而且她的毒药,不能同时放倒眼前的五名护卫,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只能见机行事了,如果少主真有性命危险,就拼死一战。
沈千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余光瞥见毒婆子一动不动,在心里大骂她没义气!同时也认清了一个事实,什么少主,她有用的时候是少主,没用的时候,魔教的人根本不管她死活,果然靠不住。
她紧紧咬住下嘴唇,让自己忍下疼痛,保持清醒。因为她还要糊弄谢亭云,他现在可比魔教还危险,她提起一口气,解释道:“我……我们……小门小派,一共……五个人,你当然查不到。”
谢亭云见‘他’还想狡辩,大有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架势。便看向她遮掩身份的斗笠,直击要害道:“名字可以伪装,容貌总不会作假。”
他话音落,阿九心领神会,抬手伸向她的斗笠。
沈千铃如临大敌,顾不上右臂钻心的疼痛,赶紧抬起左手抓住斗笠,声音拔高道,“我说,我全说……我之前说的句句属实啊……我遮面是因为身中剧毒……我一个如花似玉的男的,我毁容了……多丢人……”
“所中何毒?”
她随口编了一个,“没脸见人毒。”
谢亭云:“……摘。”
阿九抓住了斗笠。
沈千铃急火攻心,原本体内压制的毒素瞬间翻涌起来,她的额头落下几滴汗珠,嘴唇发白,突然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阿九停下动作。
沈千铃微微喘息着,虚弱的像只被剥皮断骨了一半的羔羊,有气无力道:“我真中了毒。”
她吐出毒血,至少证明她说的话有一定可信度。
但谢亭云却一点动容都没有,面色波澜不惊,他高坐轿中,眼里流露出阅尽千帆的冷漠和疏离,吐出一字,“摘。”
沈千铃认命的闭上眼睛,心道:不愧是谢亭云,真不好骗啊!
斗笠被扔在地上,众人看到了薄纱后的那张脸,却都愣住了。
甚至谢亭云都闪了闪眼眸,有丝讶异。
那是一张肿胀的圆脸,除了眯起的眼睛完好无损外,整张脸都像被蜜蜂蛰了一样,青一块紫一块,让人不忍直视。
沈千铃看着他们见鬼的神色,忍不住得意,吓不死你们!要不是伤得太重,她此刻真想仰头长笑!多亏毒婆子给她提前准备了蜂毒,不然小命就交代在今天了,就是可惜只能用一次。
她得把机会利用好,趁机坐实身份。于是顶着一张大肿脸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下你们信了吧!”
话刚说出口,一道身影从李宅跳了出来,喊道:“我看到了,墙面手印下——是两道半月刀痕,是断月惊鸿刀的刀法!!”
沈千铃:“……”完了,身份是洗白了,但与本案有关的嫌疑是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