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铃这才有机会看清客栈里的人,目光却还是不自觉被谢亭云吸引,他安静的端坐在轿上,似乎任何喧嚣都无法打扰到他,那一乘特殊的抬轿,以及身后四名不动如钟的抬轿人,将他与周围人隔开了距离。
在他的右下侧,又是一桌持刀拿剑的江湖人,待看清其中一男子手里的刀时,沈千铃瞳孔一缩,刀鞘上刻着的血字,不正是血刀门的标志嘛。
果然来了。
那男子也一直关注着周围动静,见气氛安静下来,便主动朝客栈里的人介绍道:“各位兄弟好,在下陆逐风,血刀门内门弟子,排名十一,旁边这两位游侠是叶原,叶青兄弟,大家难得遇见,交个朋友如何?”
沈千铃嘴角抽了一下,她也曾在血刀门拜师过,当时记得排第七还是第八来着……哎呀,记不清了。
她瞅瞅谢亭云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不像要开口的样子,便接话道:“我——海风派凌千,旁边这位是我婆婆。”借用一下九幽岛小孩起的名啦。
额,大家对海风派,没有印象也没有听过一丝传闻,只当是个无名小派,抱拳拱手认识了,但没有放在心上。
陆逐风目光一转,落在端坐轿上的男子身上,第一眼便觉得气势不凡,贵气逼人。接着有些眼熟,他目光往男子下肢扫去,但见垂落的黑裳下,男子的双腿搭在地面上,没有踩实。顿然记起:“阁下可是五藏山庄谢庄主?在下有幸曾在盟主府见过庄主一次。”
那次他也坐在四人抬轿中,姿态与现在如出一辙。
谢亭云朝他投来一眼,即便坐着,目光也如从高处垂下,将人尽收眼底,这就是与生俱来的气场,他没有多言,也没有否认。
陆逐风暗道:果然传闻是真的,哪里有疑似魔教的踪迹,哪里就能看到谢庄主。
他微微颔首,知道谢庄主不喜与外人接触,便转过身来,与大家聊起了今日发生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李家人的尸体,杀人者一夜杀尽三十口人,简直灭绝人性!还敢以诡异刀法杀人,这不是想陷害我们血刀门嘛,我既路过此地,便要彻查到底!各位怎么想?”
坐在他身旁的叶原疑惑道:“陆兄,你说什么?刀法?不对呀,李家人尸体上明明是剑法造成的伤,看上去像是初次用剑,刺入的手法歪歪斜斜,有的还刺入好几剑,一看就不是高手所为。”
沈千铃闻言皱起了眉头,她也见过地上的尸体,但总感觉有一点儿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陆逐风想了片刻,摇头道:“不,是刀法!剑刺下去的伤口应该窄而深,不会像李家人身上的伤口,有撕裂状,我敢肯定是刀伤。至于叶兄为什么会认为是剑……我猜……凶手应该用的是一把特殊刀刃……或者两刃刀?”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拗口。
叶原也惊奇道:“刀还能双刃吗?从未见过。如果是真的,那便简单了,只要查查历来江湖上,用双刃刀者就能查出凶手是谁了。”
陆逐风想了一下,觉得也对,目光游移间,注意到了一旁不曾开口的谢庄主身上。他来此,应也是想探查凶手吧,不如问问他的想法。
于是便开口道:“谢庄主可见过尸体上的伤口?认为是刀伤还是剑伤?”
谢亭云淡淡将目光移了过来,那份高贵疏离,让大家有种想把目光落下的冲动,又听他沉声道:“三十口人,两种杀人刀法。”言简意赅,又清楚明晰。
两种?
众人一怔。
沈千铃下意识瞄了毒婆子一眼,难道谢亭云认出另一种刀法与魔君有关?
不可能,应该没人知道。
连陆逐风都没注意到有两种刀法。他明明把三十具尸体都仔细检查过了呀,难道是因为……有些尸体被烧过,影响到了伤口痕迹?他记得镇民说李家宅子昨夜烧起来了,幸好后半夜的一场雨,才留住了这些没烧完的尸体。那他要不要再去查看一遍尸体?
陆逐风跟着问道:“谢庄主可知分别是什么样的杀人刀法?”
谢亭云却没再开口,深邃的目光望向门口。一股风劲吹开木雕门,凉风灌了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一名抬轿人为谢亭云披上了披风。
沈千铃手指戳着自己的鼻尖,将她的发现说了出来,“你们不好奇那四口棺材嘛?三十具尸体,只有四口棺材,定棺者是谁?为何只定四口呢?”
她话说完,便感受侧面投来一道审视的视线。
正欲看过去,这时客栈的木雕门外,闪进一名白衣少年,他身姿俊逸,满脸笑相,快步走近谢亭云,正是护卫阿九。
阿九抱拳对谢亭云道:“庄主,我问过棺材铺掌柜,李家的四口棺材,是昨天早上李家大夫人定的。”
就是说,昨天早上,李家就知道,有四口人要死,或者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让侧耳倾听的众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阿九继续禀告道:“棺材里的四具尸体,分别是李大、李二、李三、李四兄弟四人,据说关系和睦,平日也鲜少与外人走动。”
谢亭云眸底闪过一抹深思,接着了然道:“四人是前晚被杀。”
陆逐风抓了抓了头,疑惑道:“谢庄主怎么知道李大夫人定棺材时,李家兄弟已经死了?也可能是提前准备的呀?”
谢亭云淡淡转过视线,眉头微不可见的簇起。
他还没开口,沈千铃一拍大腿,“你笨呀,如果李大夫人知道李家兄弟会死,还不让他们逃吗?他们可不像你这么傻!!” 她瞪了他一眼,血刀门弟子性情豪迈,就知道提刀往前冲,但一遇到细处,就破绽百出。
陆逐风被嫌弃了,看凌千的目光带了一点儿怒意。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江湖上,谁敢不给血刀门一点儿面子,偏这个小门小派的黑小子,说话口无遮拦,不懂规矩。
沈千铃一点儿不在意陆逐风的怒火,接着谢亭云的话道:“如果棺材里的是前晚死的,剩下二十六具尸体是昨晚被杀,也就是说……妈呀……两拨人嘛?”
谢亭云没再说话,似有意保持距离,不参与他们的讨论。但他面色沉静,目光深邃,似已有所论断。
陆逐风呢,听完这些,更觉得迷惑,看向谢庄主稳坐如山,当即决定跟着他走,于是道:“看谢庄主胸有成竹,如有需要我们效力的地方,请尽管安排。”
沈千铃却想了想,凶手明显是冲李家人来,可能与李家有旧怨,她提议道:“我觉得有必要查查李家,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没人接她的话。
客栈老板端着一盘香气腾腾的热菜,放在谢亭云的桌前。
沈千铃尴尬的摸了摸鼻尖。
毒婆子低声道:“少主,等雨停。”
沈千铃轻哼一声,趴回桌子上,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谢亭云正注视着她,清浅的冷眸,目光却带了一点儿深意,见他只轻轻抬了一下右手,一名抬轿人便走出客栈外,紧接着另一道黑色的人影在窗外闪过。
她的心噔噔直跳,赶紧转过身来,背对他,心道:难道被他发现了什么?不不,不会,自己现在是男儿装扮,连声音都是男音,他再怎么睿智,也不会想到这里。那就是有所疑虑了,惨了,眼下躲又躲不开,说不定还要跟着他,找出魔君。她咬着下唇,哼哼唧唧,为难的思索,怎么能打消他的疑虑呢?
忽的,她眼中一亮,让一个人不注意挺难,但让一个人嫌弃很简单呀,谁也不愿意去注意一个自己嫌弃的人吧。
可谢亭云嫌弃什么呢?沈千铃努力回想跟谢亭云接触的为数不多的日子,嘿嘿笑出了声。抬手大喊道:“老板,你们这有臭鳉鱼吗?”
客栈老板跑着过来,“小兄弟要几条?臭鳉鱼是平湖特色,每个外地来的客人,都会尝一尝。”但能接受这个味道吃下去的人却很少。
沈千铃吸吸鼻子,还在克服心里的恶心,随口问道:“你们这经常有外地人来吗?”
老板尴尬道:“很少,一个月也来不了几名外地人,不过这几天,贵客多的很喲。”
“哦?除了我们,最近还遇到什么江湖贵客嘛?”
“还真有,有位贵客长得可俊俏啦,背着一把琴,气质,嗯好,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我也不好问是吧。”
不知是男是女,还背着琴?难道是唐琴那臭小子?他来此地能做什么?这个方向也不是回千乐宫的路呀?
老板忙着回去准备饭菜,又问:“小兄弟要几条?”
沈千铃胡思乱想的思绪被打断,她看着老板,说道,“来二十条!”
毒婆子听得眉头一跳,压低声音道:“少主,你不是不爱吃嘛。”
沈千铃苦兮兮,不爱吃也得吃啊,谁让谢亭云这个高高在上的庄主,最嫌弃的食物就是味道重的,尤其是这个臭味。
臭鳉鱼一端上来,立刻引得客栈里所有客人的皱眉反感。
连谢亭云身旁的四名抬轿人,都忍不住朝沈千铃投来不解的目光。
阿九脸色变了变,捂紧鼻子道:“这小子是在吃屎嘛?”这么臭!
沈千铃一口塞进嘴里,一吃一个干呕。
她忍,她继续忍,想象着谢亭云此刻,对她露出厌恶、嫌弃的眼神,这就对了,臭才能保命,她容易嘛她。
她余光瞥见,谢亭云放下了筷子,就在她以为他忍不了,要离开的时候,忽听他道:“他这么喜欢吃,就再给他加二十条。”
他是谁,不言而喻。
沈千铃顿时吃不下去了,事情是该这样发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