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件是一把黑色的扇子,看到它,毒婆子就攥住了沈千铃的手背。
紫衣美人介绍道:“这是一把玄铁扇,六根扇骨,内设机关,扇骨中可弹射出六柄弯刀,可攻可守,此扇名为六刃玄骨扇。”
这名字一出,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此扇上,有新奇,有讶异,还有憎恨……的,只因这把扇子是魔君颜玉瑄的贴身武器,此扇刃下不知沾了多少武林侠客的血。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
魔君颜玉瑄自十八年前叛逃魔教,传出要自立门户之后,一直没有最新动静,随着魔教的败落,魔君颜玉瑄也鲜少被人提起。
如今六刃玄骨扇突然出现在此,是魔君颜玉瑄有何变故?还是魔教又有什么阴谋?一时间,众人各有所思。
沈千铃也盯着这把玄骨扇陷入思考中,她从没见过魔君,对这个名义上的生身父亲,一点儿感情没有。要不是现在还要靠魔教,靠毒婆子找回冥王经,她根本不会坐在这,她管这把扇子最终去哪呢。
“起拍价三百金。”
这个价格不低,沈千铃把临安分坛的几个人卖了,也凑不够这三百金。好在万宝阁的规矩能先拍,后付钱,这也是万宝阁别出机杼的地方,只给有拍卖财力的个人或门派发帖,且不用先交定金,现场拍卖的时候喊价,大多数人都会因为情绪高涨,付出高于实际价格的拍卖金。但是如果拍下了没钱付,就得把命留下了。
沈千铃眼珠子转了转。
已经有人加价了,五十金加一轮,转瞬加到了五百。
最积极的就是坐在最右边的深绿色锦衫男子,挺着一个圆滚滚大肚子,一下一下的举着手。
“少主。”毒婆子低声催促道。
沈千铃叹了口气,“这扇子咱非要不可吗?”一把破扇子而已,价也太高了。
“少主!”
沈千铃磨磨唧唧的举起了半只手。
紫衣女子目光飞速巡视全场,高喊道:“三号客人加价到五百五十金。”
沈千铃笑得勉强,这些钱够在天味楼吃一年了。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旁边大肚男又抬起了手。
她顿时握拳,怒道:“他谁啊他!”
身旁的一位黄衣妇人道:“这你都不知?西南道马帮帮主南宫阔啊。”
他竟然是南宫阔!!要说马帮的其他人,她或许没听说过,但是南宫阔……她去人家施粥的粥铺蹭过粥。
南宫阔是西南道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不仅为流民施粥,还会接济一些囊中羞涩的游侠,在江湖口碑甚好。
跟沈千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千铃不服气的举起手,加钱。
南宫阔停了一下,沈千铃立刻得意又不安起来,兜里没钱还充大爷,她慌呀。
“八百金。”南宫阔直接喊出了八百金,人家都五十的家,他跳着加。
沈千铃看了眼毒婆子,用眼神示意,你可得保证咱们有命跑出去啊。待得到毒婆子确定的点头后,她才又抬手,喊道:“一千金。”
“一千两百金。”
“一千三百金。”
看得出来,南宫阔有些犹豫了,声音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手道:“一千五百金。”
此话一出,众人都陷入了沉寂。
这笔钱,在任何人手上都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了。
然而,沈千铃轻松的抬手,“两千金。” 这种吹牛皮,不用负责的感觉真爽,希望走的时候也爽。
她以为到此就结束了。
但是南宫阔也铁了心要拿下玄骨扇,脸上变得沉重,咬牙喊道:“两千五百金。”这个数,是他目前所有的现银了。
沈千铃忍不住拽了拽毒婆子,低声问道:“咱们跟南宫阔没仇吧?”
毒婆子凝眉不语,一时想不通,南宫阔为何非要拍下魔教的东西。
沈千铃没想这么多,直接跳起来喊道:“三千金。” 三千金足够一个帮派三四年的运作金银了。但凡谨慎一点儿的人,都不会再冒险加价了。
然而南宫阔先是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了,那眼神势在必得,“三千一百金。”
我靠,沈千铃身上的血都跟着沸腾起来了,他这是要准备散尽家财,和自己杠上呀!她还偏不服气,正欲抬手,毒婆子却脸色一变,突然拽下了她的手,用极低的声音道:“少主,万宝阁的守门人来了。”说完,毒婆子摇了摇头,示意她打不过。
沈千铃心也跟着一紧,目光扫视着各个出口,果然出现了一众身材魁梧,气息强悍的高手。他们就是万宝阁的守门人,只有当拍卖价格高出一定范围的时候,万宝阁才会请出他们守门,为的就是防止有人捣乱。
沈千铃吞了吞口水,心想,有守门人在,自己再喊下去,要么留下钱,要么留下命了。可她正喊的上头,周围人的视线都落在身上,等着看好戏一样。若是以前,她管什么守门人,定要闹上一闹,但现在薄纱遮面,夹着尾巴做人,一张脸憋的像吃了黄连一样,难看极了,几乎是咬紧牙根说出来,“让给你了!”
众人一片嘘声。
南宫阔终于松了口气。
沈千铃起身离开了万宝阁,她这小脸皮是越丢越多。
李卯安排的魔教弟子等在门口,看到坛主形容的两个装扮怪异的人出来,立刻认出了二人,将她们带到魔教的分坛所在。
那是一处挨着城门口的破旧宅子,三间小屋,左右两间睡觉休息,中间放了一张大桌子,用来开会招待。
那弟子称李卯带人去抢劫了,为了给少主凑钱,他今晚要多抢几个人。
沈千铃感动的又心酸又心累。
扇子没到手,她们离开万宝阁的时候,去找听风掌柜买了冥王经的线索,但要明晚才能拿到。
沈千铃打个哈欠,准备去休息了。
毒婆子却对倒水的弟子道:“你去打听一下,西南道马帮帮主在临安的住所。”
沈千铃一听就听出来了,“你要去抢南宫阔?”
“没错。”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
沈千铃挑起眉头,“抢来的,不好吧。”
毒婆子直接戳穿她,“少主抢的宝贝还少?”
沈千铃俏脸一寒,郑重的给自己洗白,“那不一样啊,我抢完还会还回去的。”
毒婆子明显没信。
一直到后半夜,李卯带人回来,在外面和毒婆子说了什么,沈千铃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的不清楚,很快又眯上了眼睛。
这次没睡一会儿,就被毒婆子摇醒了。
“少主,快起,南宫阔跑了。”
说跑有点夸张,实际是,南宫阔连夜出城了,兴许是怕拍下六刃玄骨扇的消息传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一点儿不在临安耽误,离开万宝阁后,拿上玄骨扇就回西南道,毕竟到他的地盘上,就会安全的多。
沈千铃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嘟囔道:“我可没说陪你们去抢啊。” 万宝阁折腾一回就给足她面子了,结果害得自己丢脸,反正那破扇子跟她也没关系,还是睡觉紧要。
“少主,虽然魔君叛逃了魔教,但毕竟他曾经在教中是有身份之人,若他的武器流落外人之手,武林会怎么嘲笑我们魔教?”毒婆子将斗笠递给她,见她依旧闭眼不动,又道:“有玄骨扇在手,日后寻找魔君也多份凭证,总比空手找好。”
沈千铃没法,烦躁的睁开眼,接过了斗笠。
她跟着毒婆子和李卯骑马出城追,路上李卯的人说,盯着南宫阔的人,还有一路人马。看领头之人似乎是五藏山庄的护卫。
五藏山庄!又是谢亭云!!
沈千铃一把拉住马的缰绳,停了下来,小心的问:“他们人多吗?”要是多,她就不去了。
“只有三人。”
三人……她皱起眉头,谢亭云身边的三人,可不是简单的护卫,以一敌百都不为过。她先前离开万宝阁时还想过,谢亭云很少踏足江湖,甚至很少离开五藏山庄,那他这次来万宝阁,就只为一根百年血藤?现在她明白了,果然也是冲着六刃玄骨扇来的。
但是以谢亭云的财力为什么不直接拍下呢?
除非……他不要六刃玄骨扇,而是想以其作为诱饵,看看谁会拍下此扇。毋庸置疑,魔教的人最想拿到玄骨扇。
天啊,所以他其实是冲着魔教来的,幸好她没钱拍下,不然被他盯上,自己还不大难临头!
沈千铃有些庆幸的舒了口气,对李卯道:“你带五个人,能去引开五藏山庄的人吗?”
李卯很有信心,握紧缰绳,道:“属下一定拦下他们。”
等李卯他们离开,沈千铃才带着剩下的两个人和毒婆子去截南宫阔。
五公里外,远远看到南宫阔车队的背影。
说他不着急回西南道把,他连夜出城了,说他着急把,他还坐了一辆马车,马车慢悠悠的正常速度,没见多急。
沈千铃骑马赶超车队,将南宫阔的马车逼停,他周围的一圈护卫,各个拔出刀瞪着沈千铃等人,瞪着瞪着,忽的双手一软,刀跟人一起瘫软在地。
沈千铃暗道不错,有毒婆子在身边,随时下个毒太方便了。
她正要跳上马车,准备逮南宫阔出来。
忽听马车里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是魔教的朋友吗?”
妈呀,被发现身份了。
沈千铃眨眨眼,“不是,我们是好人。”
马车里静默了一会儿,南宫阔撩起车帘走了出来,大肚子在灯笼的光晕下,又照大了一圈。他这个人,近距离看,白白胖胖的,面目和善,一截干净的胡须,洒脱又快意。他笑道:“别误会,我知道你们是冲六刃玄骨扇来。”
他站在马车上比马背上的沈千铃还高出一个头,认出是拍卖会竞拍的人后也不意外,解释道:“我与魔君是旧识,他曾经救过我们全家的性命。”
他见对面的人不吱声,便知道她们还是不信,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布袋子,说道:“这是魔君的银袋,十九年前,我马帮遭人算计,家业钱财尽失,我与全家老小逃到西南道,路上遭歹人围杀,生死关头,是魔君救下我们全家,一路护送我们离开西南道,临走时还将身上钱财都给了我。”
毒婆子仔细打量着南宫阔手里的布袋,蓝色的绸布,用金丝线绣着一个‘宣’字,非是颜玉瑄的瑄,却是他行走江湖,常用的字。此事,非相熟之人不得而知,她信了七八分,朝沈千铃点了点头。
南宫阔看到这一细节,笑道:“现在二位可以承认是魔教中人了吧。”
沈千铃转转眼睛,道:“承认如何,不承认又如何。”
南宫阔道:“承认了我就把玄骨扇还给魔教……”
“那我承认。”沈千铃应的飞快。
南宫阔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小兄弟似乎还对我有所怀疑。”
沈千铃心想,你花了这么多钱拿到的玄骨扇,就这么给了我们,说不怀疑谁信呀,她说,“我不是似乎怀疑你,我就是怀疑你。现在各门各派对魔教喊打喊杀,你只因为魔君救过你,就敢把六刃玄骨扇还给魔教?你没想过这笔买卖值不值?不怕这是魔君的阴谋,不怕被各派问罪?”
沈千铃就差指着鼻子说,你能有这么好?
南宫阔一怔,扫过他遮面的薄纱,收敛了笑意,道:“小兄弟啊,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疑神疑鬼,一路上对魔君处处提防,连他送来的饭菜都要用银针验过才敢动筷。直到他离开前,将身上钱财都给了我,我当时怔在原地,脸像被火烧了一样,向他又道谢又道歉。原来他早知道我猜出他是谁。却没有计较我的猜疑,当然也没有点破,只留下一句,‘所见即是我’。”
“所见即是我么。”沈千铃跟着重复了一遍。
“没错。”南宫阔双手拢于腹前,感慨道:“不管魔君如何作为,如何行事,他救我是真,救我一家老小是事实,所以,无论后果如何,我也要还上他的恩情。”
沈千铃似懂非懂,伸手道:“拿来吧,我们是魔教中人。”
南宫阔却并不着急,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谨慎问道:“二位是何身份?”
现在轮到南宫阔怀疑她们了,沈千铃抓了抓薄纱,不情愿道:“魔君是我生父,你满意了?”
南宫阔倒是从没听说魔教有少主的存在,目光看向毒婆子,道:“这位可是魔教的用毒高手,毒婆子老前辈?”
能在瞬息之间,悄无声息的毒晕他身边的护卫,绝不是普通人。
毒婆子点头默认。
“原来如此。”南宫阔信了二人身份。
他转身回到马车里,将早就准备好的六刃玄骨扇从扇匣中取出来,将它交给沈千铃。
“万宝阁老板讲,此扇几经周折才落入万宝阁,他也不知此扇从何而来。”言下之意,也不知玄骨扇为何会离开魔君身边。
沈千铃‘啪’展开玄骨扇,看着扇面上的翠竹图,随口问道:“你后来还见过魔君吗?”
“自然。”南宫阔回忆道:”那是一年后,魔君来西南道马帮换快马,他好像有要事在身,我见他走的匆忙,随身只带了几本书,便往行李里塞了一些钱财。”
几本书让沈千铃眼中一亮,她之前和毒婆子聊过,冥王经从晚天骄交到毒婆子手上后,就一直封存从未打开,所以可能是这18年后丢失的,但也有可能是之前丢的。
如果是18年前丢的,那突然叛逃魔教的魔君就有很大的嫌疑。
沈千铃激动道:“那他去哪了?”
南宫阔以为她关心生父去向,便知无不言道:“那个方向,应该是金城。”
突然有了疑似冥王经的下落,沈千铃握住玄骨扇的手激动不已,这一趟临安是来对了!她仿佛看到解毒后的自己,肆意江湖的模样,薄纱下的那张俏脸,满是喜悦。
南宫阔扫了眼马车旁还倒地的手下,转头对毒婆子道:“请交出解药。”
毒婆子没动作,也没说话。
南宫阔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试探道:“难道人都已经毒死了?”
毒婆子微微仰头,她手底下,几乎很少有人能中毒后活下来,除非曲坨老家伙还在。但是今日她念及南宫阔归还了玄骨扇,便随手扔去了几颗药丸。
南宫阔这才恢复了和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