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好”之后,日子仿佛被赵若游无声地规划进了一种新的节奏里。
日常仪式,是从第二天就开始的。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谢竹青正被董筱拉着吐槽历史老师的口音,余光就瞥见了走廊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赵若游背靠着栏杆,面朝文科班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本单词手册,眼神却并没落在上面,似乎在放空,又像是在等待。
谢竹青的心跳漏了一拍,找了个借口走出教室。
“你怎么过来了?”他走到赵若游身边,假装去看他手里的单词本。
“教室有点闷,出来透口气。”赵若游合上书,很自然地问,“下节什么课?”
“政治。”谢竹青答,然后又补充,“挺枯燥的。”
“嗯。”赵若游应了一声,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我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的,新出的薄荷糖,提神。”
谢竹青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铁盒,也碰到赵若游温热的手指。他低下头,掩饰自己又想翘起来的嘴角。“喔...谢谢。”
两人的对话其实没什么实质的内容,无非是“作业多不多”、“食堂新窗口难吃”之类的琐碎。但课间十分钟,赵若游几乎每天都来。有时说上三五句,有时只是并肩站一会儿,看楼下操场的人跑来跑去。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谢竹青发现,自己每到第二节课快下课,就开始无意识地期待走廊的喧闹,期待那个身影的出现。而董筱也从最初的挤眉弄眼,变成了习以为常:“你家赵若游又来‘透气’啦?”
专属特权,兑现得也很快。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文科班和理科班的课是错开的,但总有几个班重叠。谢竹青和班里仅有的几个男生在篮球场边犯愁,三对三都凑不齐。
“看那边!”一个男生忽然指向隔壁全场。
谢竹青抬头正巧瞥见理科1班正在打半场对抗,赵若游也在其中。他跑动、传球、起跳投篮,动作流畅,额发被汗湿了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景亦琛也在那个场上,很活跃,几次试图给赵若游传球。
谢竹青正看得出神,却见赵若游在下一个死球时,举手向体育老师示意了什么,然后便朝着他们的半场跑了过来。
“加两个,打二对二练习赛,行吗?”赵若游气息微喘,对谢竹青身边的同学说,然后目光落在谢竹青身上,“我,再叫上董筱,够人了。”
谢竹青愣住了:“你们班……”
“刚打完一轮,休息会儿。”赵若游语气平淡,仿佛这再正常不过。他已经转身去叫正在跑道边跟女生聊天的董筱了。
于是,那个傍晚的篮球场边出现了奇特的景象:理科班的学霸赵若游,带着文科班的董筱,和谢竹青以及另一个文科男生,打起了有些不伦不类却异常认真的二对二。赵若游并不一味得分,更多是给谢竹青传球,创造机会,在他失误时简短地说“没关系,再来”。
景亦琛抱着胳膊站在隔壁场边看了很久,脸上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笑,最终吹了声口哨,没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打球了。
汗水浸湿了衬衫,谢竹青累得弯腰喘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轻盈得要飘起来。赵若游拧开一瓶水,先递给他。
“以后的周五,如果体育课碰得上,就都过来吧。”赵若游说,声音因运动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破冰时刻,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沉沉的冬夜。数学练习册上的数列题像一团纠缠的线,谢竹青的笔尖悬了很久,却落不下去。他的思绪飘得更远——飘到今天课间,景亦琛勾着赵若游的肩膀讨论物理竞赛题的样子;飘到赵若游每天雷打不动的走廊“透气”;飘到他放弃和理科班同学打球跑过来的身影……
这些点点滴滴,温柔地包裹着他,却也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和渴望,像水底的泡泡,不断往上冒。
“这道题,”谢竹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响起,有点干,“其实我会了。”
赵若游从自己的竞赛题集里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谢竹青却不再看题,他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最终落在了赵若游的眼睛里。图书馆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赵若游,”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温暖的宁静,又像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吗?”
问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迅速烧了起来,恨不得把话吞回去。太直白了,太莫名其妙了。
赵若游显然也怔住了。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仿佛有细微的波澜荡开,某种深藏的情绪翻涌上来,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谢竹青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细微声响。
然后,赵若游很慢、很慢地放下了笔。他没有笑,表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紧绷。他向前倾身,离谢竹青近了一点,目光锁住他,不让他躲闪。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压得很低,像夜色一样沉,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他把问题,连同确认心意的重量,一起轻柔而坚定地,抛回给了谢竹青。
空气仿佛凝固了。谢竹青看着近在咫尺的赵若游,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那份一直纷乱无序的悸动,在这一刻忽然沉淀下来,变得无比清晰和滚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而赵若游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这样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也仿佛在给予他消化这巨大情绪的时间。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却也包裹住了这一方静谧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小世界。答案或许早已不言而喻,藏在每一个“透气”的课间里,藏在每一场跨越操场的篮球比赛里,藏在此刻这沉默却震耳欲聋的对视里。
赵若游那句“你觉得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在谢竹青胸腔里荡了一整夜,甚至持续到了第二天。他不敢深想那个眼神背后的全部含义,却又忍不住反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