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荀颤抖的声音消散许久,男人却始终不为所动,恍惚间,他无意瞥见对方左耳后的疤痕,心有触动,于是他便就此死心。
“抱歉……”他低低开口。昏暗月光里,祁荀眸中的那片清明终于掩去,“我知道先生在担忧什么,黑曜门总有万般不堪,但他们会向孤苦无依之人提供食物,乃至居所。”
这是黑曜门笼络人心的手段。普天下饱受饥寒之人,可比秋时纷纷落叶,这类人只增不减,即便王公贵族忽发善心,愿意施粥十日,但依旧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所以当黑曜门出现的那一刻,世间的是非对错,黑白界限,都在此时消解。
“黑曜门于你有恩,所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那些遭受过饥馑的孩子,却没有得到同样的待遇。”祁荀的语气稍顿,他不紧不慢站起身,旋即又淡淡补充道:“世事皆有两面,所幸先生被命运推往正确的一面。”
若这世间,少一个人受苦,也是极好。
祁荀转头看向守在身后的烬归尘,嗓音有些发干,“时间不多了,我们走罢。”
祁荀走出明月照亮的那寸地,但就在他即将踏出牢房时,黑暗深处,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右侧锁骨的胎记……我记得那个孩子,我甚至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祁荀和烬归尘的脚步立刻停下来,他忙不迭回眸望向男人,嘴唇微微发颤。
“我记得,五年前的济川,似乎也是一年秋,那孩子是他们当中,最年幼的……”
五年前的秋日,尚存几分葳蕤生机,若细心瞧,还能发现月光下攀于枝梢的绿芽。
最后一批孩童用马车载过来时,洞穴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已经减弱许多,唯独饥肠辘辘的黑熊咆哮声,反而变得愈发兴奋。
祁沐谙坐在马车边缘,不哭不闹。头顶是天被黑曜门的人用黑布覆盖,以至于他无法看见来时路。于是他在来时,强迫自己静下心,努力倾听沿途经过道路时的声音。
但因为同车的孩子哭闹不止,他不得不将耳朵贴在马车边缘听。但他刚闻及黑熊的低吟声,却不料上方的黑布被陡然掀开,外面接应的人丝毫不顾地拽住他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扯下马车,若非他及时反应过来,立刻稳住身形,否则他迟早会跌倒在地。
刺耳的命令犹如锋利的刀,让祁沐谙万般渴盼归家的心,瞬间碾碎入尘。
“且待一炷香后,若在黑熊洞窟内,仍有生还者,你们才有资格活着走出这里。”
这个噩耗无异于是晴天霹雳,祁沐谙完全无法想象,这些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告诉他们这些年幼的孩子,要与比自己高壮十几倍的黑熊搏斗,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
却听为首的高高在上的人又说:“我们要选的是天才,至于平庸之辈,听天由命。”
“凭什么?”祁沐谙率先出声破局。
男人闻言,低头看向眼前的孩子,祁沐谙远比其他孩子瘦弱,但藏在对方漆黑瞳孔中的决绝与反抗,居然让他无从辩驳。
迫于压力之下,他毫不犹豫道:“难道日后你踏上战场,会在死前质问对方为何么?”
“我不想上战场,我要回家。”
祁沐谙没有落入男人话里的陷阱中。
男人冷哼两声,“一介男儿,志向竟如此狭隘,来日大难临头,你和你的家,一个身死于天地,一个支离破碎,彻底覆灭。”
“你不必拿家国兴衰来压我,而我脚下踩的,是当今的土地,不是将来的,更不是过去的,如今你逼迫我们以身犯险,拿命去赌一炷香的生死,与战场上那些罔顾人命的敌人,有何不同?先生。”祁沐谙冷静应道。
此话一出,男人不禁睁大双眼,这种话不像是这般年纪的孩子会宣之于口的,祁沐谙的最后一句先生,竟让男人鬼使神差地问道:“你的这些话,是何人教予你的?”
“我的兄长。”
明明月光,与今昔重合。
男人沉沉靠在阴湿的墙角,指尖慢慢蜷缩起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从喉咙中艰难挤出来的,“原来你便是那个……让他以如此自豪的口吻说出来的兄长。”
“如此看来,你们二人的确很像。”
祁荀的心异常沉重,让他喘不过气。
“你的弟弟很厉害,他当初为保护其他孩子,硬生生剜下了黑熊的左眼,最后一刀插在其胸口正中央,险些要了黑熊的命。”
男人默默低下头,“我迄今仍记得,他那么小的人,把那些比自己年长……高大的孩子护在身后,纵使死亡的威胁也无可奈何。”
“一个九岁的孩子居然有如此魄力,说出去任谁也不信……后来他被收入军中,却在我带他们训练时,遭遇山匪袭击,若不是他及时把我推开,也许被箭矢划破的位置,就不止是左耳后的皮肤,而是我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