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蓝色幽光。盛以航安静地站着,脚的前方就是一滩鲜血,混合着大量血块,而他的面前,来自海底的生物渐渐逼近着。它们满满当当,发光的边缘在空中纽结成一团团无序的乱线,理不出一丝结构。
他一个人立在驾驶舱里。一张纸又缓缓飘了下来。他伸手接过。
「你怎么没回来?发生什么了?」
盛以航现在很平静,他甚至觉得很有意思。
他写道:「怎么办,我好像要死了」
纸:「别胡说!我们再试一次」
盛以航在上面写:「我看到了一句话」
纸过了一会儿才飘过来:「什么话」
「生人可往,死者勿扰」
纸:「是观神?」
盛以航并不清楚具体问的什么,屏幕还是说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他想了想,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盛以航:「我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纸:「别走」
又一张纸:「你出去纸传的位置不对」
白纸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落了一大片,像是真正的雪花。
第一步走出去,盛以航视线一晃,下一刻他就已经歪倒了在地上。盛以航苦涩地笑了一下,撑着地,勉强爬到了墙边,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光是这么个动作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在密集的鱼群中穿梭,如摩西分海割出一道不容置疑的轨迹,很快又被涌上来的鱼填满。它们已经逼近到他不足一臂以外的距离了。
血不断地从嘴角流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非常狼狈,不过好处是墨水取之不尽了。血的味道很臭,但是外面的腥臭味更臭。人的嗅觉会渐渐对味道麻木,可不管怎么闻,他的鼻子、皮肤、眼睛、粘膜,都没有忽视办法这个味道。反而让他越来越想吐。他想吐,只是吐出来的可能并不是食物。
他扶着墙壁走到外层甲板,刚站好,一张纸又落在他手上。
纸:「你在这吗」
盛以航抬起手,手指都在轻微地发抖。他写道:「在」
挤在一起的庞大鱼群比雾更密集地封闭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无视近在咫尺的狰狞的鱼群,屏幕在他离开驾驶舱后就不见了。小小的空间里,他低头,借着挂在腰上的手电筒的光阅读纸上的文字。
盛以航在纸的背面开始写,别的东西卫统他们会说,他得写一点他们不知道的。
盛以航:「这里的雾会封闭五感和念力感知。可能有点像白雾事件,但我记不太清了。活物会离开这个空间,我们是食物。腥臭气应该是致死我们的武器。」
又一张纸飘了下来,盛以航没有看上面写的什么,而是接着往下写。血字占的空间太大了。
「臭气也可能类似消化液,我有感觉到被侵蚀。他们也有受伤,急救。有幽灵鱼群可以穿过实体,应该是观神的一部分。我确认一下是否那日的海怪。再给张纸。」
想了想,他又在角落补了一句:「不要靠近」
他抬头看向原本是天空的位置。那里在他面前十厘米不到的地方,挤满了各种奇形鱼类,鱼唇像一枚枚泡泡,机械地冲他一闭一张,浮现泯灭。
死亡就在他的眼前,不足一臂。原来生与死的边界可以这样清晰,原来永恒的安眠在瞬间就能触手可及。他还不想死,可他回不去了,反正,他左右不会死。他会失去此前所有的记忆,在一个无名的地方赤裸地重新出生。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但心情很宁静,他翻找着之前几次坠入虚无的记忆,发现自己居然记不起一点细节。他抬手把发烫的平安扣摘了下来,想了想,还是揣进了口袋里,拉好拉链。
又一张纸飘了过来,他直接翻到背面,方便等会儿直接写字。怎么办?真的要这样做吗?
要在这等吗?盛以航看着逼近到眼前的鱼群,他不敢眨眼,他已经疲倦到闭上眼就要睡着了。能等得来吗?每一分钟都像被吊在绳索上、但还没绞死的人一样漫长。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所有念力,迸发开去。
如同超新星爆发,所有的鱼群瞬间泯灭。极其耀眼的光芒下,他抬头望去,如同幻梦一样,看见了他生命中的绝景。在这个瞬间,他忘却了所有的恐惧,就像一个纯真的孩童那样,为眼前的景色赞叹。
一座墨山横亘在船前,遮天蔽日。这是一头如山硕大的鲸鱼,嘉年号在海里摇摇摆摆,竟然只有它的一颗牙齿大小。此鲸绝非活物,它的肋骨裸露,腐肉挂在肋骨上,根根分明,简直跟列车一样大的盲鳗咬在腐肉上,晃动着暗红色的尾巴。
鲸鱼的头在另一边,只浮起来了一半,眼眶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黝黑,眼珠已经不见了。它两边的鳍在水面下,一动不动,上面裹满了海藻,在水面上摆动着。黑色的鱼雾裹在它的附近,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但在那极致的白光照耀下,鲸反射出绚烂无比的银色光辉。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盛以航抬手,眼睛仍看着那鲸鱼,想把那景色深深刻入脑中。他抬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是」
他本以为鲸已死。下一刻,鲸忽然动了起来。它轻轻的动作掀起了一片巨浪,浪花直接打到了二层甲板上。
嘉年号剧烈摇晃起来,盛以航根本站不稳,他不再用力,任由自己向后倒去,脖子往后仰出一个纤细的弧度。那开始游动的鲸缓缓扎入海中,突然一个高高的跃起,已死的背脊和生命的活力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
他在一个离现实最远的地方,像一滴落在地上的墨点,溅入漆黑的海。
凉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一点一滴。盛以航慢慢睁开眼,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眼前半边灰蒙蒙的,只有左半边能看见一片雾。
呜隆隆隆。
一艘巨大的驱逐舰从海雾中缓缓显形。他的视角很低,只能看见高耸洁白的船壁,身着蓝黑色作战服的人儿时不时在栏杆边出现。盛以航一度想发出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他太疲倦了。他的四肢被沉沉地压着,就像断了所有的神经。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甲板上纷扰起来,士兵传令的喊叫声,粘稠的液体爆破声,一团从海底翻涌而出的黑雾顷刻包裹住了船体。是那些死掉的黑鱼。
混乱的枪响,痛苦的悲鸣。像雨打风刮般嘈杂的声音消弭于海风中,吹不出二里便消散了。盛以航呆呆地听着这一切,直到痛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他才缓缓醒转。要救他们,一个小小的念头。枯死的念力缓缓探出,像让饿殍临死前扛起巨鼎,艰难地覆住了整艘驱逐舰。
淡淡的白光在海雾里,犹如一盏渺小的夜灯。痛呼渐渐安宁下去。
一道声音模糊地迎风飘来,“……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