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航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方呇一颗颗给他系纽扣,一边道:“今天早上我刚回来,就有人来找我,说有人用声呐探测到这个东西,念力探测器起反应了。它撞断了两艘渔船,外面裹着的鱼群又吸引了大量的鲸群和鲨鱼,一直往海湾游来。现在一时调不到能抓它的船,只能先打追踪标。”
方呇给他理好衣服,拍了拍,道:“我本想去找你的。很快就结束了,你忍一下,好吗?”
盛以航看向何在望,“就他一个人吗?”
盛以航声音不小。何在望本来在非常专注地等待着时机,听到盛以航的话,忍不住道:“我的枪法很准的,好吗?”
方呇大笑,“别的船上也有人。”
海面翻滚起来,雨点从水里飞出,啪嗒落在床上。是他在水面下见到的细长黑鱼,像秋天破败潮湿的枯叶,在甲板上团积起来。盛以航用脚踢开最近的一条,不会动,是死鱼。
杨晓西抓着栏杆,指着大海,回头道:“虎鲸小姐们说会把它弄上来!方呇,我想跟它说说话。”
“不行,”方呇给枪上了膛,“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看热闹。”
前面的海开始翻涌,船开始跟着大幅摇晃起来。方呇和何在望两人竟然站得极稳,纹丝不动。盛以航晃了两下,抓着一旁的栏杆才稳住。这种快艇是专门的追鲸船,重量非常轻,时速能瞬间达到120公里。此时电发动机已经全部启动了,声音很小,船尾能看到还没降下去的螺旋桨在空转。
细小的鱼群先跳了出来,在暴雨中如同黑雾从水中漫出。有三两海鸥从快艇上飞起,去衔飞起的小鱼。一只海鸥正飞入涌起鱼群中时,不知为何突然失了力气,跌回了海里。
海中开始往外冒巨大的黑色气泡。何在望架好了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众人屏息。
黑色气泡破裂,一股腥臭异味漫出。紧接着,一只宛如潜艇般巨大的细长生物从水中跃出,发出了尖细异常的悲鸣,从半空中缓缓往水面落去。
方呇喝道:“何在望!”
话音未落,何在望就扣下了板机,后坐力震得快艇摇晃了一下。闪着红色荧光的飞弹从弹筒飞出,精准地穿过鱼雾,没入其中。
“怎么样,打中了吗?”
何在望回头看向旁边对着手环确认追踪弹信号的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那人在雨中喊道:“打中了,有信号!在动!”
何在望看向方呇。方呇点了点头,抬手就是一枪,比飞弹小得多的子弹没入鱼雾。
“抓稳。”方呇道。
无需他开口,何在望已经伏低身子抓好了栏杆,其余船上的工作人员也做好了抗冲击的姿势。盛以航惊愕地看着那只铺天盖地的黑鱼。他像一枚在海底瞥向巨轮的鱼卵,任由阴魅盖住了整片天空。太阳从云层中爆出火彩,闪耀过整片天空,连带着盛以航的眼睛被晃得一白。
……不对。盛以航脑子一空。不是太阳。
“……盛以航!”远处有呼声。是认识的声音。
瞬时的炫目。万物灰白了。天边射来一道星光,在空中绽放,轰然贯穿了黑鱼的身躯。下一瞬间,一堵数十米高的巨大念力屏障横亘在快艇正前!
方呇神色一沉,转身扑向面色煞白的盛以航,“小心!”
天星的光只稍停顿一刻,下一秒屏障破碎的声音漫天可闻。方呇将盛以航扑倒在甲板上。冰冷的光压从船顶擦过,头顶和脖子上的毛发被紧紧压在皮肤上,有一种毛绒绒的电流感。
短暂的光流掠过了他们的船,直直轰向他们身后的海面,只留下一片静寂。海在沸腾。在奔涌。盛以航拨开方呇的手跳了起来。被轰过的海面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细密的泡沫结在上面,像被苍蝇仔细排下的卵。不只是浪花——还有一片白色的残骸。
盛以航俯身蓄力,下一刻便拧身飞走。方呇正要追,船却猛烈摇晃起来,海水全都摇上了甲板。
鱼掉下来了。
盛以航借着念力跳到十数米开外,轻轻落在一片残骸上。这似乎也是一艘快艇,个头比他们的追鲸船要小些,通体白色。那星光落在残骸上,基本上已将快艇轰得四分五裂。刚刚是谁在叫他?
奇怪的是,盛以航打量着脚下的残骸,快艇的残骸却保留得意外完整。旁边一块最大的残骸还保留着棚顶,那到底是哪里碎开了?
咔啦。
盛以航转头去看,棚顶被推开,一个穿着亮橘色救生衣的人从里面钻出来。居然是许可。
盛以航皱眉,“你怎么在这?”
另一个人也钻了出来,是柏灵星。见到盛以航,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我天,见到你真好!发生什么了,忽然天就塌了!”又见到风雨中,盛以航明明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棕熊一样蓬松,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立在残片上,惊呆了,“你简直是神仙。”
盛以航又问了一遍,“你们怎么在这?”
许可从棚里拉出了两位工作人员。柏灵星解释道:“郑知一说他有备船。本来想去救你,结果你跑了,追着追着就到这来了。说起来他人呢?刚刚还见到他来着。”
盛以航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脚下这片海,浑黑,墨绿,是一湾蓄了五十亿年的死水。冰雨浇透了大衣,沉沉压在身上。波浪涌过来,柏灵星惊呼了一声。一条蚯蚓在他脚底下钻过去,他认出来了,是那围在黑影边上的小鱼。小鱼越围越多,在他们下方积成一团阴影一样的乌云。
一道黑影渐渐拉长,拉长。许可和柏灵星也看见了,屏息凝视着。影子渐渐靠近,像是一只乌贼。
站在残骸上的船长扶着帽子,目瞪口呆道:“我操,我出海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乌贼!”
“嘘,”盛以航轻声道,“等。”
黑影越来越近,两条粗大的腕足在海下漂荡,宛如生了骨般曲折离奇。在最大的两只腕足旁,还生了无数细小的腕足,像一块破碎的烂抹布。粗大的腕足伸出水面,长度极其夸张,几近百米,像天线直探向无边无际的天空。奇怪的是,这腕足上没有吸盘,只有无数挂在上面细长的须丝,像旧城里破败冗杂的电线。
黑影的头部探出水面。其表皮惨白褪色,但又极其光滑,表面有一个极深邃的黑色吸盘,旁边还有两个小的,深不见底。
盛以航只看了一眼,脑中便嗡的一声响,从头到脚麻得发软。这是一张人脸。
柏灵星倒吸一口凉气,惊叫道:“是郑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