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衣巷的云宅今夜灯火通明,后街那个二三十年无人居住的小宅院今夜也点了灯。
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黯黢黢的房顶上落下来,对着院中石桌旁的木轮椅躬身抱拳,“师父,人来了。”
石桌上横卧着一张琴,坐在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出神地仰望着弯月,手中用力攥着一个陈旧破损的荷包。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不可能”、“难道真是我记错了” ……
洛明霁加重了声音,重复道:“师父,人来了!”
萧肃回了神,更用力地握住了荷包,枯瘦僵硬的手上顿时青筋暴布。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紧接着,似乎又陷入思量之中。
洛明霁轻轻叹了口气,陪侍在萧肃左右,良久,劝道:“师父,夜里露重,歇了吧。小师叔以后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萧肃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萧肃下定决心似的小心翼翼打开荷包,倒出一粒麦种一般的颗粒,就着漫天星光端详起来。
“去吧,告诉他,”萧肃吩咐道:“他说的要求,我答应了。”
萧肃抬手把掌心的种子托举过头,让它沐浴在明亮的星光下。
夜色浓重而肃穆。黯黑的天空上闪烁着荧光的星星,仿佛在静静地向银河流去。
忽然,麦粒般暗黄的种子在萧肃掌心发出微弱的五色荧光,如萤火虫闪烁着磷光,绵长呼吸般一明一暗地律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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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喘吁吁的路忠在未掌灯的房门口停下,初冬夜晚的冷风仍不能阻止他激动得出了一手汗,他把双手在身上胡乱抹了两下,长长吸了口气,才郑重其事地抬手扣在雕花房门上。
指节落了空。
叩门声还未响起,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路苍霖双手大开拉着两扇房门,一袭并不合身的黑衣裹身,内里是外人看不见的未着丝缕,唯一的体面是头发服服帖帖地簪着。他站在门框和灯笼的阴影交错中,同样长长大喘了一口气。
“长……长,”路苍霖一口气还没喘匀,就给眼前的“惊喜”憋了回去,他往后趔趄一步,只能靠紧抓着门框的手维持住身形,房门被推得吱哑乱响——
“长志师兄!”
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的云寒衣霍地坐起身,被他压住的白色外袍滑落在地,玉扣轻轻摔在床踏上。
长志?
路长志!
他竟然没死?
那派去的人找到的尸体是谁?
云寒衣心窍微转,佩服不已——萧肃果然好本事。
有极乐净土的天然屏障,云寒衣把路苍霖藏得密不透风不是难事,但萧肃竟能把路长志藏到现在,甚至连他的人都没发现,果然深藏不露,先机一步。
“泽安,”路长志声音五味杂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站在廊下,哽咽良久,只说了句,“你的病大好了?”
“说来话长。”路苍霖凝噎着点了点头,右脚迈过门槛,紧紧拉住路长志的手臂,下意识想将他迎进屋中详叙长短,忽然又改变主意,站在门槛间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长途跋涉,我先送师兄去休息。”路苍霖小心翼翼提着不太合身的衣角,生怕被自己身上的衣服绊一脚。
“我不累。”路长志接到萧肃的通知,立刻赶了一整日的路,一路换马不换人,连夜里也不曾停歇,刚才确有些疲累,但真正看到路苍霖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不由精神振奋,抹了一把脸,“我也有许多话跟你说。”
不过他还是跟着路苍霖的引领退出来一步——路苍霖的卧房里有人,如此近的距离他竟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不清,若不是刚才云寒衣一时吃惊发出了一丝衣衫的响动,他甚至毫无察觉。
路长志一时悲喜交加。
有如此高手在路苍霖身边,倒是件好事情。只是灭门不过半载,路苍霖竟有了房中人,罔顾礼法且不说,寻欢作乐时可还能记起宗门血仇,那他这半年的埋名奔波还有何意义?
他必要探一探路苍霖的意念。
路忠就着廊下的风灯看清了路苍霖身上的衣服,路长志不知,他却知道那是云寒衣的衣服。
路忠心里叹了口气,人前已闹成这个样子,屋里指不定不堪成什么样儿。他盼着来个能管束路苍霖的人,今日人来了,他却为着主子的面子,只能附和着,“翠滴斋离主院就一墙之隔,已经备好了。”
翠滴斋灯火通宵达旦,送了三次茶,直到鸡鸣三遍,路苍霖才打着哈欠回到主院。
院里静悄悄的,门口候着几个端水拿帕的婢子,见到路苍霖纷纷低头行礼。
路苍霖顺手拿了帕子就这么站在院中捂了捂眼睛,而后摆摆手,叫她们先下去,自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紧接着他又把头探出来,“云公子出去了?”
刚退下没几步的婢子愣了片刻,和路苍霖一起抬头去看屋顶。屋顶上的暗卫冒出几个头,含糊不清道:“好像是。”
这就是云寒衣没打算告诉他。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路苍霖看着没有关好的窗户,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