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一把逐渐透明的度量尺,尺上的刻度由情感刻成,衡量的对象是时间与距离,一旦度量尺的界限被打破,情感淡薄的同时记忆也随之消散。
当南千夏再次听到爷爷这个词汇时,她早已记不清老人家的模样,脑中隐约浮现的只是他过于严厉的形象。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断的呢?大概是她三岁那会儿,南家人第一次踏上源溪土地时开始。
南国兴挂掉电话后和吴萍在一旁低声交谈,可言语里的焦急不安引得南千夏频频侧目,她竖起耳朵屏息聆听,终于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爷爷。
她连忙跑到阿爸阿妈身边,拉住吴萍的衣角扬起脑袋问,“阿妈,爷爷怎么了?”
吴萍一时间脸上有些不自然,她干笑了两声,往外推千夏,“没什么,你快去写作业。”
南千夏不肯走,转头问南国兴,“阿爸?”
南国兴嘴角抽动两下,带着两难的眼神看向吴萍,可对面那人悄悄移开了视线,脸色也黑了下来。
他抬起大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没什么,爷爷生病了。”
“很严重吗?”对这个模糊的爷爷,南千夏还是不忍担心起来。
南国兴犹豫了两秒,“不是很严重,千夏快去写作业,期末考试给阿爸考个第一名回来,行不行?”
南千夏稍稍松了口气,“不严重就好,那我写作业去了,争取考第一!”
千夏壮志满满回到桌前,将所有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只剩面前摊开的书本。
扭过头的吴萍心里好似塞了团火焰,浑身都快冒烟了,她甩开南国兴拉住她的手头也不回就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南国兴手里的电话好似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为了不让南千夏起疑心,他干脆走到院子里,在树荫下坐着。
黑夜吞噬了大部分光明,南国兴一动不动像是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电话里,是久未联系的父亲,南立。
他住院了,需要人照顾。
他当然记挂父亲,但他的狠辣决绝他也不曾忘记。
怎么选择成了一个两难的问题。
他坐了许久,久到夜幕深沉万籁俱寂,久到夜里的寒气沾湿了他的衣裳,久到他快要放弃的那一刻吴萍出来了。
手电筒照亮南国兴的那一刻,他茫然抬起头,眼珠木然转动一下。
吴萍手里抱着一件厚外套缓缓在黑夜中,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叹息。
她把外套披在丈夫身上,坐下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回去吧,我和你一起回去。”
“就算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爸,何况他人老了还生病了,我就算再气他我也做不到不管不顾。”
吴萍的轻声细语砸落在南国兴心里激起了阵阵涟漪,夜露沾湿了他的眼角,万分滚烫。
“谢谢你。”南国兴伸出手拦住吴萍,“可千夏怎么办,要不你还是留下吧。”
“你一个人照顾他,你能应付得过来吗?你爸那德行你也知道医院那边肯定是离不了你的,我去给你做饭,还能和你换一换。”
吴萍望了一眼千夏房间的窗户,窗帘把整个房间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都透不出来,“现在还没放寒假,千夏就让岁兹帮忙多照顾一点,要是放假了我就回来。”
南国兴思忖了一会儿,最终也是同意了,“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但不能直接跟千夏说,就说我们去走亲戚。”
她绝不容许千夏和南立有任何联系,她可以为了丈夫暂时忘记一切,但她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南千夏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她试图在记忆里重塑爷爷的模样。
应该和大部分人一样,是个和蔼的白胡子老爷爷吧。
他会给她买糖,带她去玩,陪她写作业。
可为什么阿爸阿妈从不曾提起爷爷呢?
在这之前她也问起过爷爷,可阿妈总是沉默走开,搞得她一头雾水。
现在爷爷回到现实世界,她想见见他。
记忆还未拼凑完全,南千夏就已沉沉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吴萍牵着南千夏一起去许岁慈家。
江予白和李桑早就等在屋门前,看到吴萍都乖巧叫了一声,“吴姨。”
“哎,你们等等我跟岁慈说会话。”说着,她就牵着千夏进屋里去。
被牵着的南千夏对二人投过来的好奇目光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岁慈。”吴萍叫住许岁慈,拉着她坐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怎么了?”
吴萍把千夏拉到自己怀里,“我和国兴要去走远房亲戚,千夏你能不能托你帮我照顾照顾。”
“你不用操心什么,就管她顿饭就行。”
“说什么照不照顾的,我把千夏当自己女儿疼的,你们就放心去好了。”许岁慈原以为有什么大事,还有点严肃,现在一听顿时笑开了。
可南千夏却嘟起了嘴巴,双手环住吴萍的脖子,“阿妈不能不去吗?”
“当然不行啦,阿妈在你放假之前赶回来好不好?”吴萍宠溺说道。
南千夏撇了下嘴巴,不情愿极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