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用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南千夏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奔涌而出,席卷了她整个面庞。
她也不明白这巨大的悲伤是从何而来,只是在看到江予白的慌乱无措时突然一下猛烈袭击了她。
江予白无碍。
可那股和她身上不相上下的寒凉,敏锐地钻进她的心里,一点一点蔓延,像是要将整颗心都冻结才肯罢休。
她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身边的人平安而已,可那一刻,巨大的无措感袭来,她好像提前感知了死亡来临前的无情与绝望。
南千夏抓住自己心口上的衣服,好像这样就是抓住了那颗哭泣的心脏,好捂住它悲号的嘴巴。
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她害怕看到江予白苍白脸上悬挂着的泪珠……
在听到吴萍和江予白匆匆离去的声音后,她掀开被子往窗户看去。
可是厚重的窗帘和沉闷的黑暗隔绝她了的全部视线,徒留一双盈亮迷茫的眸子忽闪忽闪的。
声音渐渐远去,可那人熟悉的身影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朦胧中她好像看见他微微偏头,用他素日的平淡说,“别怕。”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眸,一下一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声念着,“江予白……江予白……江予白……”
当一切重归安静后,医院门外等待的众人望向病床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孟正玄皆是一阵担心后怕。
疲累的医生环视几人,“你们谁是家属?”
床前的许岁慈抬起头连忙走到医生前面,“我是。”
“病人的腿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一下子严重这么多?”
“就……他出海去捕鱼,回来后就这样了……”
一旁的南国兴接着补充,“今天天气不好,又冷又吹大风,海水把他衣服全都打湿了。”
医生的脸庞越来越严肃,“简直是胡闹!病人的腿本来就没有好全,是你们非要坚持,这才让你们出院回去养着。”
他说着声音里不知不觉染上了怒气,“你们知不知道,他这条腿是断了,不是简单的摔伤。出海捕鱼?你们是想让他以后只有一条腿吗?”
这些话一字一句砸在许岁慈心里,她支持不住,身形晃了一下。
江予白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看向医生的眼里带了几分凌厉,“那病人现在怎么样?”
触及那目光的医生心疑一个少年眼里竟然会有如此强大的压迫,他冷静下来,“现在是没什么大碍了,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但如果想保住他的腿,就不要出海打渔了。”
医生的这句话像是宣判死刑的无情判官,对海边的人家来说,这无疑是剥夺他们存活的全部权利。
南国兴瞧着病床上乐观开朗,心系家庭的孟正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他抱住自己的脑袋缓缓蹲在地上,“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带他去打渔,他就不会出事了。”
吴萍拉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最终无果,跟着在一旁抹眼泪。
许岁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国兴,这和你无关,是正玄非要去的,别自责了。”
她说着也不知道是为了宽慰他们二人还是真的乐观,“医生不是说了吗,正玄的腿没事,你们别哭了。”
“可……他再也不能捕鱼了。”吴萍喃喃说道,这才是这件事最严重的后果。
许岁慈由江予白搀扶着上前,“本来我也不希望他去捕鱼,只是耐不过他的坚持。现在倒也好,我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等着他回家了。”
她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劝慰自己,“再说了,捕鱼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可以做,不用非耗在这一件事上。”
话是这么说,可干了一辈子的捕鱼工作,和大海打了一辈子的交道,突然转换一种生存方式哪有那么容易。
再说了,源溪就这么大,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依靠捕鱼而生,他又到哪里去寻求一个生机呢?
种种预想和考量盘旋在病房上空,成了众人无法宣之于口的残忍。
而这种残忍之外站了一个万分庆幸的少年。
江予白只知道姨父孟正玄没事了,腿只要养着也没有什么大碍。
他从预设的死亡中逃离,总算不用承受又一珍视之人离世。
虽然他来到源溪已经快小半年了,可终究不是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对大海的眷念和依靠,他远没有他们那么深的感悟。
他觉得,人只要没踏入死亡的那扇门,就会有一万种可能性。
不是非要局限在源溪,局限在捕鱼上。
而且,这个家还有他。
所有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江予白揽过许岁慈的肩膀,给予她最大的支持和鼓励,“小姨说得对,只要姨父平安无事就好,其余的一切以后再想办法。”
他上前把南国兴扶起来,“南叔您也不要自责了,天气的变化谁也料不准的。”
“南叔吴姨,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这里有我和小姨在,不会有事的。”
许岁慈接过他的话说,“是啊,如果有事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南国兴和吴萍放下心中的自责,看着医院墙上挂着已经指向三点的钟,二人也只好先行离去。
等他们走出门后,江予白突然追出去,身上的毛毯好似束缚住他,让他呼吸不稳。
“吴姨,帮我跟千夏说一声,我今天就不和她一起上学了。”
一想到家中的女儿,吴萍温柔点头,“好,吴姨知道了。”
“你也早点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好,吴姨南叔,你们回去路上慢点儿。”
江予白目送二人相伴离去的背影消失不见后这才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