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沉思片刻，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神开始有了几分玩味。

“芙儿，以后谁敢给你气受，你只管找外公，我桃花岛的传人难不成还能被人欺负了。”他边说，边看了眼郭靖。

郭靖苦笑，芙儿也是他的宝贝女儿啊，怎么他倒成恶人了。

黄蓉知道聪明如自家老父亲，这是已经摸清这对小冤家的来龙去脉了，“那爹爹你留下住几个月，这十几年发生的事情可多了，让我和芙儿慢慢给你讲。”

听到周围有人小声议论，郭芙自知是说错话遭人非议了，整个人闷闷不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但还是带着期待的眼神，“外公…”

“好啦，外公以后再来看你们，蓉儿我走了，傻小子你照顾好蓉儿。”环视一圈，黄药师拿起玉箫随意一摆，下一瞬，那袭青衫已如被风吹散的薄雾，众人眨眼间，便已彻底消散。

黄蓉本来还想跟爹爹谈谈程英、陆无双之事，此二人一直对芙儿虎视眈眈，多次找寻机会加害，她可没忘，一直放着不管实在是个隐患，既然这二人自诩是她的同辈，那就让黄药师出手来管吧。

她的心随着三个孩子长大成人而越发柔软，要是换做以前那个十几岁的小妖女，哪还需要黄药师出手啊，黄蓉一个皱眉就可以让对方生不如死。

看了眼旁边的丈夫，不禁暗自发笑，算了，还是等下次见到爹爹再跟他讲吧，芙儿还是离杨过远些好，不然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又要想方设法给她设套了…

等等，红颜知己！

黄蓉一下子抬起头来，她怎么把小龙女那事给忘了，忘了与爹爹通气了，杨过要是问爹爹南海神尼一事，那不就露馅了。

“爹！爹爹！”不管黄蓉如何呼唤，已没有了回应。

这时黄药师早已朝杨过消失的那头奔去了。

杨过确实走了，但中途又慢下了脚步。

“万一，万一她来寻我，我走这么快，她要是追不上，不又得发脾气...”

树林里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每隔一会儿，杨过就抬下头，眼睛在枝桠的缝隙里扫来扫去，但始终不见任何人影。

数过落下的第一百片叶子时，他开始觉得脚底发僵。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是喜欢大侠吗？我现在是大侠了。

她记恨我打她，我也道歉了。

她一心守城，我火烧了二十万敌军粮草，击退那么多蒙军，还揭露了霍都的阴谋。

现在不止郭伯伯，连郭伯母也对我赞赏有加，她不是最听她妈妈的话吗？

见到她，我好高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理我？

一句话不与我说就罢了，还一直陪在旁人身边。

她真的，真的半点都不喜欢我吗？

不管我做什么，也没有一点点吗？

那当初为何要把君子剑藏在枕下。

还是说……难道她在这十年里已经变心了吗？

杨过的心开始像这片密不透风的树林一样沉寂，他思绪散乱，开始回忆与她的点点滴滴，突然“软猬甲”一闪而过，在他的脑海里“轰”的炸开。

她居然把软猬甲给了耶律齐......

她竟把耶律齐看得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

如坠冰窖，天地间好似只剩他一人，他不知该何去何归。

无人在意我，难道我真的要去殉情吗？绝情谷崖底是湖泊，姑姑肯定是没死的，难道我真的要在古墓里呆一辈子吗？

这些年来，他不敢以真名示人，当初大胜关之事已让他名声尽毁，就算江湖中人已经淡忘，但是绝情谷悬崖峭壁上刻的「夫君杨过珍重十六年再见 妻小龙女留」这几行显眼的大字，也足以让过路之人一传十、十传百，一次又一次唤醒众人淡忘的记忆……

所以他化名“杨祜”，想让神雕侠这个名号是清白的，是没任何瑕疵的，而且他知道姑姑没死，他也…也怕被姑姑找到……

十六年约定之日即将来临，仿佛一条冰冷黏腻的蛇逐渐爬上杨过的身体，将他死死裹住。有众人做见证，若他不赴约那就是背信弃义、薄情寡性之人！

早已麻木的残肢，这时候却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一样，刺疼和酸胀止不住地从断处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怔怔道：“不是早就不疼了吗......”

“杨小友，等等老夫啊。”杨过恍惚之间，黄药师已悄然无息地出现在其身侧。

黄药师原以为杨过是自己的知己，结果对方居然是心系自家孙女，不禁看这小辈越发有趣，他黄老邪装了大半辈子的不爱梅若华，这杨小友装几十年的深情也是厉害。

“走这么快，是有什么急事吗？”怕不是急事，是心事吧。

不过看样子蓉儿是不同意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这小子一出手相救，她就马上让我教杨过弹指神功和玉萧剑法相抵恩情了。黄药师摇摇头，可惜了。

杨过强打精神，是啊，天大的事，他准备一头蹿回洞里买醉并抱着雕兄痛哭一晚上。他顿了顿，声音听不出异样，只是比平时沉了些，“无事，黄岛主，晚辈只是有些乏了，就先走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