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对周静娴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防备。
从她住进来的第一天起,他便给了她“权限”,允许她自由出入整间公寓,包括他的书房。
霍夫曼对文字的热爱全都体现在这间书房里。四周墙壁都矗立着深色的木制书柜,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地方甚至斜着插了两排,密密地挤在一起,抽出一本来都要费些力气。
宽大的书桌上堆着写了一半的手稿,旁边散落着几支钢笔和一个墨水瓶。就连书桌旁也立着半人高的书堆,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来。
周静娴在整理手稿时,侧身绕过书桌,脚踝蹭到书堆。
那摞书晃了晃,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还没碰到,书堆便轰然倒塌。硬壳封皮砸在地板上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书页散开,像一群被惊飞的鸟落在各处。
她愣了一瞬,立刻放下手里的稿件,蹲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本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本书很薄,装订粗糙,封面是普通的白纸,同那些精美的书籍相比,它简直过于简陋,看起来倒像是一本未完工的手稿。
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的标志,只印着几个孤零零的法语单词:
Le Silence de la mer
沉静如海
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第一页。
故事很简单,一个德国军官借住在法国家庭里,每天晚上他都会来到客厅,对着壁炉自言自语。他谈论音乐、文学、自己的家乡,谈论他对法国的热爱和对战争的厌倦。屋主老人和侄女从头到尾没有回应过他一句话,沉默是他们唯一的语言。直到最后,军官被调往东线战场,女孩在告别的时刻终于开口,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永别了。”
周静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她蹲在地上,背靠着书柜,小腿渐渐发麻,但她没有换姿势,也没有抬起头。那些打字机打出的字迹在她眼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水流过指缝。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那个站在炉火前说话的军官,或者那个坐在阴影里一声不吭的女孩。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她才怅然若失地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慢慢移开,越过歪倒在地的书堆,越过散落的手稿,落在门口的方向。
霍夫曼站在那里,他不知看了多久,既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出声,只是倚在门框边,平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静娴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从地上弹起来,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本小册子。
“哦,抱歉……”她的声音有些干,“我……我不小心把书碰倒了,我这就收拾好。”
霍夫曼径直走到她面前,偏头望向她手中的书,周静娴立刻递到他手里。
他低下头,拇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你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周小姐?”
周静娴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对军官和女孩,我感到很惋惜。”
“仅此而已吗?”他追问道:“你不必有太多顾虑,这只是两个读者之间的交流。”
周静娴顿了顿,她当然知道,这本书并不是在描写一段无疾而终的沉默爱情,书名中的沉默是法国人对侵略者的反抗。
讨论这本注定会被封禁的书,无疑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她能感觉到霍夫曼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始终没有开口。
见她沉默不语,他也不再坚持。
“如果你喜欢读书,这里的都可以随意翻阅。如果你需要交流,我随时欢迎。”
获得首肯后,周静娴一天有大半时间都沉浸在文学当中。
霍夫曼每天早出晚归,几乎见不到人影。他的脚步声在清晨轻响几下,门开了又关,然后就是一整天的寂静。他从不给她布置什么工作,她倒乐得清闲。
冬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下午三四点,光线便从窗外退去,整间公寓陷入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含糊不清的暮色。
周静娴点燃壁炉,橘红色的火光盈满客厅。她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炉火在身旁燃烧,暖意从脚踝漫到膝盖,又从膝盖爬上腰背,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层温热的毯子里。
卢基缩在她腿上,圆滚滚的身子微微起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火星爆裂的声音许是大了些,卢基突然抬起头,两只耳朵齐齐朝前竖起,眼睛睁得溜圆。
周静娴低下头看了它一眼,“怎么了?”
卢基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望向书房的方向,尾巴僵在半空中,尖端的毛炸开了。
她顺着它的视线看向那扇半敞着的门,里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壁炉的光只能照到门框的边沿,再往里便是一团浓稠的暗色。
她缓缓合上书,目光扫过茶几,拿起托盘旁的水果刀,轻手轻脚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书房,越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窸窣声。
她背靠在门边冰冷的墙壁上,握着水果刀的手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