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魔,乃是《登天阙》后期才会出现的高阶魔兽,擅长精神控制绞杀修士,而在魇魔的精神攻击里,无分修为高低,若有丝毫内心深处的不坚定与动摇,便会反噬起身,轻则内力元神受损,重则便如方才那具尸体一般,死于非命。
可惜周速等人方才大动干戈的朝他们二人动手,又听他们话语间在争论她抢了他们什么东西,季千苏皱了皱眉,不就是一枚奇速珠嘛,怎生的这仙盟弟子越来越小气了。
是以他们已经大幅度吸入不少气体,很快便接二连三的倒地不起。
空中的香味无孔不入,季千苏也并未撑得太久,在倒地之前,季千苏凝起灵力输进谢檀的眉心。
“只要想着一个强烈要醒来的欲望便能醒来。”季千苏提醒他,这是原著中主角团在魇魔手下存活的秘籍。
谢檀握紧季千苏的手:“那我想着师姐。”
面前的画面顿时天旋地转,既是精神攻击,只会摧毁内心有执念与邪念之人,而心思单纯的人反而不会受到太多的伤害。
她遂放下心来。
季千苏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另一番天地。
她也想知道自己内心挣扎的世界,是什么。
她本以为会看到青云山,或者青云镇。毕竟她的前半生所思所想都是围绕着这两个地方的人与事。
谁知魇魔的世界里,是一片小村庄,已是入夜时分,飘荡着鹅毛大雪。
季千苏踩在嘎吱作响的绒毛大雪中,顿觉十分熟悉,为何她明明并未见过此地。
内心映射之处会是自己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吗?
“苏苏,天黑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呀”村子突然出现了活人,是个看上去上了年纪的女人,抱着衣服似乎刚浣洗归来。
“风雪越发大了,再不回去,阿玉该担心你了。”
季千苏仍旧未曾动弹。
“哎呀这姑娘咋这犟种,这都出走第几了。”
季千苏站在风雪里,她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已不再是修士常穿的白衣,而是一件雪白点着花色的凡间女子会穿的短襦裙,季千苏一阵恍惚,她上次穿着这种姑娘家的襦裙还是少女时期。
“快回家吧,阿玉在家里该等急了。”
阿玉,阿玉又是谁?
季千苏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陌生的熟悉,风雪的确很大,压的树都要弯了,垂雪淹没木屋,些许不结实的都塌陷了一半,而透过塌陷往里看,里头却还似乎住着人。而远处天穹尽头压着的黑云似乎在预兆着恶劣的天气还不会停止。
仿若有牵引,仿若是记忆,她竟然冥冥之中知晓自己该往哪里走,只是她过于单薄了,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的很是吃力。
这绝不是季千苏自己的身体,常年练剑的人是不会有如此脆弱的身体的。
白茫茫的天空中,一把伞盖在了她的头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漂亮的鬼面,鲜血顺着伞柄流入雪原,如白描之中染上艳色胭脂。
“阿玉?”
季千苏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开口道。
伞遮蔽住风雪,世间风雨的喧嚣竟在一瞬间静止下来,面前的少年背着一把刀,身上是浓重的鲜血与弑杀味,站在风雪中眼中满是倦怠与厌世。
“回……回……家。”
他似是在压着戾气,拉着她力气很大,他走的很快,很急,季千苏不喜欢这样被拉着,这种被桎梏,被主导的感觉,她于是将他的手狠狠甩开。
季千苏朝后退了几步,又落入了风雪之中。
继而,她猛的被一攥,又被扯入伞中,少年身上的鲜血洒了她的手腕一圈,但这些血显然不是他的。
“你杀人了。”季千苏肯定道,作为修士她对于鲜血一样敏感。
“是的,我杀人了。”他用的是手语。
季千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会的手语,也许在这个魇魔的世界里,这是她本身的技能。
“和我回家。”他再度重复一遍。
季千苏朝后退去:“你杀了多少人。”
这身上的鲜血凝聚在身上,仿若可以触及无数人的亡魂。
“一座城。”
季千苏本还挣扎的力度瞬间软了下来,任由他牵着。他的情绪总算被稳定了下来。
是个杀手。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背景,有妖魔存在吗?
在这个世界里,她和那个叫阿玉的杀手少年又是什么关系。
季千苏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村镇位于雪山之下,到了傍晚生起了些许炊烟与灯火,她被抓的很紧,连动都没办法动,她看了眼,被如此粗鲁的对待,她发觉白皙的手臂都被抓红了。
路上遇见的村民开始看到他们经过,偶尔会与他们攀谈几句。
几句话落入季千苏的耳中便折合成了有效的信息。
“苏苏啊,就这般和阿玉好生过日子吧,别总想着跑了。”
“是啊,阿玉这孩子虽天生聋哑,但受领主待见,未来有大造化呢。”
从村民的三言两语中她得出原来她与这位叫阿玉的少年竟是夫妻关系。
这般年轻的二人竟是夫妻关系。
而这村里的人竟然丢觉得见惯不怪。
且她在这个世界里这副身体毫无灵力与武力,又怎会与一个杀手成亲。
季千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却不知忽然不知从哪出现的一位少女,坐在屋中看着那两个讨论的村民道:“沾上满手的鲜血便是造化吗?杀父弑母,满手的无休无止的杀戮只会酿就疯子,亡魂客,若没有枷锁栓住,最终妻子真的不会死在自己手里吗?”
季千苏听到,脚步一顿。
阿玉见她停下,匆匆回家的脚步也停了,他的头缓缓移动,似是不解她为何停下。
那几个村民见阿玉一动,皆十分害怕,推搡着那位少女,低声提醒她到:“你不要命了。”
“这不是事实吗?”那少女只是懒洋洋撑着头无精打采的回应:“反正是个聋子,什么也听不到。”
阿玉是靠唇语来分辨人说话,他的确听不到。
季千苏压着伞檐将视野中的人皆打量一遍,无论少女,村民,村庄内住的人指尖上都布满老茧,是握刀的老茧。
这大抵是个杀手的老巢,看着普普通通的村民实则却是杀手。
又根据那位少女的话可得出不少信息,看来这里人人皆有背景,尤其是面前风雪中站着的被叫阿玉的少年,不简单。
“怎……怎么?”
季千苏摇摇头:“没什么。”
她试着去扯阿玉的衣袖往前走,阿玉欣喜她的主动,反手握住她的手。
雪色映着夜色,一片静谧。
阿玉的家在雪山的最下面,屋内陈设质朴却有人情味,不同于杀手的那般无情的气质,也不同于普通的乡野村夫那般粗野。
这陈设倒是和魔尊的品味有些如出一辙。
季千苏蹲坐在床上,阿玉替她打来了洗脚水,他已是换了一副容貌,染血的黑衣被换了下来,发丝垂落在肩膀,戴上面具倒与魔尊也有些像。
他替她解去鞋袜,季千苏一顿,立马缩回脚,被别人洗脚这种事情上一回还是在洗浴中心,可他的手沾了热水,很暖,而她方才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脚的确是冻的和一个冰块似的。
她渐渐放松下来,脚泡在热水里面,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面具。
不是夫妻么,看一下脸总是可以的吧。
季千苏没有阻碍的就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面具下一张清瘦的少年模样映入她的眼帘,不如扶月妖冶,不如谢檀清冷,不如魔尊贵气,更不如玄霄那般如天上玄月遥不可及,是有些普通但招人怜惜的普通小白面。
“不……不要……再跑了。”
“大雪……大雪要封山了。”
季千苏懂了他的意思,翻个身睡到了里间,只有一张床,在离开魇魔的精神世界前看来都得与他同床共枕了。
老实说她觉得面具之下不该是这副长相,她的脑中想起白日那一幕,他执伞,美人手骨与身姿,该配张什么脸?
季千苏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阿玉一会长着谢檀的脸,一会长着温之谨的脸,若说谢檀还好,但温之谨着实吓人了。
梦醒了,依旧在魇魔的世界,她却动弹不得,她才发现床上压着无数根密密麻麻的丝线,而丝线的末尾挂着铃铛。
季千苏曾在凡人城镇执行过任务,凡间的杀手执行任务便是以线系铃,用以传递风吹草动,提防有人袭击和逃跑。
在床上缠这么多铃铛是做什么,提防她还是怕她跑。
季千苏若是没习过武的人,大抵随意乱动弹便会惹得满屋子铃铛乱响,可惜她的身手,翻出这些线并使铃铛不动可太容易了。
季千苏起身,才发现这换作阿玉的人睡觉根本并未上床,而是抱着刀,靠在床沿半眯着,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无论室内室外有丝毫风吹草动,他便会顷刻醒来。
可惜这也只能防住凡间的高手,季千苏在房间内随意走动,屋内东西简单,唯一堆叠的比较多的两个位置,一个是梳妆台,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发簪,金银珠翠,手工饰品,甚至连胭脂都应有尽有,而另一个便是书桌,上面摆满了闲书,山水花鸟宠物的收藏画像,充满了过日子的生活气息。
都是小女生会喜欢的东西。
季千苏盯了一会,忽而目光锁在一本画册上,这是集光纸。
集光纸是修士通传消息时会用的一种纸页,以灵力书写可隐蔽书写内容。
原来这竟也是一个有修士的世界吗?
她试着点入灵力,没料到即便在精神世界竟也成功了。看来现如今的一切都是虚幻,包括这一具没有灵脉的身体,只有她的主体是真实的。
集光纸经过灵力的熏陶却变幻了一副模样,这哪是一本画集,这分明是一本日记。
而画集首页的书签化作一枚信笺,写着天落元年十二月隆冬三更天。
这不正是今日。
不知为何季千苏忽有不祥的预感。
要破除魇魔的精神世界,得战胜自己内心中最挣扎痛苦的记忆。
这里虽不是她的记忆,但也必定是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在里面,事情绝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季千苏仔细将白天经历过的一切在心中都过了一遍,她为什么会频繁跑出村外,阿玉的身世背景,两人完全不搭的气质与氛围。
她仿若在一瞬间有了一个猜想,在这猜想冒头的瞬间。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床上的铃铛忽而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窗外风雪忽而大甚,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木门与窗户吹开,冷风灌着大雪扑簌簌的涌了进来。
季千苏下意识朝屋外跑去,村子此时一片死寂,每一户门都大敞着,任风雪倒灌,里面都空无一人。
而屋檐之上赫然凛凛立着无数持着大刀的黑衣刺客,以八卦迷阵将季千苏与身后的房子包围。
“苏……苏,”身后的声音在风雪中并不明显,但季千苏精神高度集中,她听见了,回头的一刹那,刀柄抵过一枚箭矢,发出铛的一声,箭矢擦过她的耳坠滚落在地。
阿玉将她搂入怀中,她再一睁眼,四面皆被白花花的兵器所围,剑光闪得她的眼睛生疼。
“苏苏,别怕,进屋里去。”阿玉对她做着口型,下一秒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被猛的推入房中,门哐当一声彻底闭合。
她靠着门扉,窗外风雪簌簌,传来剑光火石,擦枪走火的冷器撞击声,她的心脏咚咚咚的跳着,比窗外风雪声还要大。
这不是季千苏的心跳声,她无法控制。
她将面前的日记翻开。
一扇门后,阿玉守在门前,千万箭矢夹身纹丝不动,鲜血化作血河,浸润到雪坡之上,头颅像西瓜一样在他的刀下滚落。
日记每翻开一页,门外的阿玉的刀便挥动一下,直至剑在手中彻底磨损,插入血与雪中,他忍不住吐了口鲜血。
一年一月一日。
我的弟弟长大了,他会叫姐姐了。
十年二月一日。
与父争吵,大雪天,气掷水,弟弟入水救我落了终身残疾。
十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我要在春天成婚了,与邻家赵姓少年,与我自小青梅竹马,弟弟说要为我上春山寺祈第一支龙头香。
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弟弟死了,春山寺藏匿朝廷政党,牵扯其中,被杀手血屠春山,弟弟的尸体被我埋在了花园中,我们小时候总爱在这里捉迷藏。
天落元年一月一日
有人来找我,说可以帮我报仇。
季千苏将手中日记闭合,她仰在门扉上。
她大概知道怎么破除魇魔这个局了。
窗外落了一整夜的雪,阿玉将门从外面扣着,替她守了一夜的门。
门终于开了,清晨的阳光照在凝成血冰的地面。
季千苏看到的是她即便是做修士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的场景。
人,头,肢体,以怪异的形状交叠着,歪歪扭扭的,死亡的伤口更是野蛮,随手封喉的,随手一捅的。
而阿玉半蹲在地上抱着剑,眼睛被血水遮盖下是近乎入魔的凶残与杀意。
季千苏想去扶他,却猛的被他扑倒在了雪地,刀锋抵着季千苏的喉口,她的皮肤很是娇嫩,开了刃的刀锋几乎是碰上的瞬间,便落下了如翡翠般红艳的血珠。
那抹凌冽的杀意让季千苏忽而想到那路口少女随口的话。
“沾上满手的鲜血,满手的无休无止的杀戮,酿就疯子,亡魂客,若没有枷锁栓住,妻子真的不会死在自己手里吗?”
难不成这就是破除魇魔的关键?
季千苏的眸色一瞬间恢复了凌冽。
可是片刻后,少年的眼中倒映出少女畏惧的面容,眼中的戾气便如迷障逐渐消散,再度恢复了清澈。
那刀被丢在了地上,少年的眼中满是无措:“苏……苏,你……”
“你没事吧。”
季千苏感受到杀意如潮水般消退而去,而顷刻间她被彻底松开,最后反被十分珍视的抱入怀中。
这个叫阿玉的少年似是十分贪恋怀抱,和阿檀倒是很像。
她眼中的凌厉渐渐消失。
疯狗不过缺个链条,杀戮之刃也有剑鞘,想来那少女说的情况大抵不会发生。
那破除魇魔看来是别的事。。。
季千苏看像阿玉,只见他的耳朵听不见,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皆是血肉模糊,他的手半垂在地上想来断了也有一会了。
季千苏伸手去扶他,他的手在颤抖。
替他打了水,帮他将身上的伤口全都包扎,季千苏替他梳着秀发,又想到了阿檀,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