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姐姐转过头去,又看着镜子,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是说了吗,我们逃不掉的。”
两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沉浸在难得的宁静,暂时逃离糟心的现实。
“噔噔噔”有节奏的敲门声将两人拉回现实。
“嫂嫂,该出来了。”年轻女声在门外响起。
“走吧,躲不掉的,总要面对。”付姐姐整理婚纱的褶皱,收拾好情绪,站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打开门,外面的吵闹涌入休息室,新娘纤细的背影在灯光照射下,勇士义无反顾地走进喧嚣的名利场。
我深深地看着付姐姐的背影,这一天,我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眼睛记录对于她意义非凡的一天。
司仪巧舌如簧,将不存在的甜蜜爱情叙述得生动形象,场下知情或不知情的看客们掌声如雷。
我已经不记得哪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我都没心思观察新郎的相貌如何,全程都混乱无比,唯一的印象就是作为新娘的付姐姐在抛手捧花时,她没有选择抛出这束意义非凡的花束,而是下台把花直接递给我,一脸郑重地对我说:“你一定要幸福啊!”
没有理会周围的起哄,我看着她,缓缓上前,接过花束,给了这场婚礼最引人瞩目的主角一个轻轻拥抱。
看着台上脸色阴沉不定的新郎,旁边脸色铁青的付叔叔,付姐姐弯起嘴角,挥手与我告别,提起裙角,重回台上。
司仪绞尽脑汁,为刚刚的突发情况圆场。
我紧紧握住丝带包裹的玫瑰花束,光洁的花梗在掌心硌出印记,原本象征幸福的花束,在这场心口不一的婚礼,变成传递的火炬,在不同的人手中传递不灭的意志。
之后,我又被变相软禁在那栋没有人气的别墅,那一天似乎是场镜花水月,是我产生的臆想。
我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伤痕累累的心产出坚韧的丝线,把自己层层包裹,柔软的皮肉磨成老茧,独自慢慢封锁自己。
我像是一个蒙在被子就以为别人发现不了的小孩,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麻木,把自己当作旁观者,就不会受伤。又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我还在浑浑噩噩,我的专属‘报信鸟’——我的母亲再一次到来,再一次带来坏消息。
这位傲慢的女士高高在上地通知我:“你准备一下,今天有专业人员会上门给你量体裁衣,收拾好自己,别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我揉揉凌乱的头发,揩了揩眼睛,一脸无所谓地说道:“有什么嘛,人家知道你们做父母的迫不及待地卖女儿,岂不是更不丢人。”
“你……”这位精致的女士被自己女儿劈头盖脸一通,脸色铁青,心中有气不知道如何发。
‘还是脸皮太薄。’我在心里啧啧,心里的小人直直摇头。又好心地提醒道:“我亲爱的母亲,你知道为什么都是你来找我吗?因为我那亲爱的父亲怕惹得一身腥,为了摆脱也为了稳住我这个麻烦,让你来当这个恶人,自己美美隐身。”
母亲的脸色越发难看。
我仿佛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个马上要成外人的,怎么能比你这个枕边人更了解梁先生呢!是吧,梁~夫~人~”
开完这个两个人都觉得不好笑的玩笑,我一下子失去兴致,意兴阑珊,提不起劲,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母亲也没有维持虚假母女情深戏码的兴趣,自顾自子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没有维持平常贵妇的姿态。
我手指轻敲着椅背,想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开口问道:“梁夫人,你没被关起来,又是给我传递信息,我想我好奇的事情,你应该能够回答吧。”
梁夫人似乎对你不带刺的话语感兴趣,挑起精心修建的眉毛,发了一声“嗯?”。
我一听有戏,马上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我记得梁夫人与傅姨之前是好友吧,梁夫人知道傅姨近况如何?”
梁夫人本已放松的神情再次紧绷,眼睛暗淡了几分,最后长叹一口气。
“你知道的,我和你傅姨是好闺蜜,”梁夫人看着远方,回忆从前,“但自从付叔叔与你父亲做出这种决定后,你傅姨偷偷与我协商过帮你们摆脱这个荒谬的决定,但还没做出什么完整计划,就被他们两个发现了,我没怎么加入,为了杀鸡儆猴,也为了他们的决定能够顺利进行,把你傅姨送去疗养院,我也被警告了一番。”
梁夫人似是告诫,也似提醒自己,心不在焉地加了句:“认命吧,毕竟他们拼了命地想攀的高枝,不是你们这种平民百姓能抵抗的,如果他们真的对你们感兴趣,那你们只能接受,别无选择。”
梁夫人可能唤醒了自己残存的母爱,安慰道:“不过别太抵触,毕竟你付姐姐都给你打了个样,你不是最爱当你付姐姐的小尾巴,这次也一样吧,紧紧跟随你付姐姐的脚步吧。”
我冷笑一声,但也没再开口。
没过多久,负责给我量体裁衣、妆容定制等婚礼相关事宜的专业人员按响了门铃。
自己再一次像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有人测量三围,身高体重也不忘;有人挑选珠宝,举起进行比对;有人拿着化妆品在皮肤上试妆,不停替换已达最佳;有人拿着布料,根据肤色选择花色……
他们在我身边忙忙碌碌,我无所事事坐在一旁,这些人没丝毫询问当事人之一的意思。
毕竟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一大群人忙活了四个小时才堪堪结束,我只觉得身心疲惫,瘫倒在软椅上。
当他们决定离开时,主事的人上前与我道别:“梁小姐,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结果我们会汇报给您先生,如果后面还有更改的地方,会像今天这样□□,不用担心后续成果不和心意。打扰了,梁小姐,祝您新婚愉快。”
说完,也没等我回答,就带着一堆人如来时一样离开。
梁夫人监督工作完成,也起身离开。
之后的时间里,那批人又上门了两次,将细节敲定。
自始至终,我也不知道婚礼准备得如何,是个什么样子。
‘大概是普普通通,直男的可怕。’我摆弄着屋里的小摆件,无聊的紧。
在十月左右,我的婚礼来了。
一阵兵荒马乱,这宛如儿戏的婚礼就草草结束了。
隐约看见付姐姐跟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穿着一套白色女式西服,胸口别着个由珍珠构成的胸针。但两人被看管着,没有交流的机会。
对于婚礼流程,只记得司仪例行询问愿不愿意时,作为我丈夫的新郎吊儿郎当地回了个“愿意”,我有气无力地也回了“愿意”。
不知道哪一出引起我那便宜丈夫的兴趣,他凑在我耳边,如恶魔低语:“很期待与你共度余生。”
惹得我一阵恶寒,只觉得这个男人有病。
站在一旁的父母,则是满眼欣慰。
这一刻,我终于如他们所愿,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他们女婿的妻子。
我那有病的丈夫像是找到什么有趣游戏,日日回家,扮演一个他心目中的丈夫形象。
与我相处得还算和谐,但我丝毫不敢放下警惕,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先婚后爱的玛丽苏文学,男人是真的有病,自己也没有救赎他的想法,只希望能够与他和平共处。
但披着人皮的恶魔还是恶魔。
没过多久,我那有病的丈夫原形毕露,对我实施暴力。
我也努力反抗过,但男女力量悬殊,我那有病的丈夫还是个练家子,硬碰硬,完全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但束手就擒也不是我的风格,我认真观察我那有病的丈夫,尽力思考对策,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也行。
始终不肯低头的我,让丈夫升起征服欲,那段时间,我脸上总是红肿不堪,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幸好丈夫喜欢拳拳到肉的感觉,近距离聆听弱者的哀嚎,也可能是为了避免留下痕迹,所以我的皮肤上并没有什么利器造成的伤痕。
最后我决定明的不行,来阴的。
假装被暴力驯服,我表现乖顺,丈夫很快失了兴趣,也得到出门的许可。
但我知道他是故意,他很期待我能给他带来新鲜感。
我悄悄联系上自己之前的导师,得到了一些药物的购买渠道,还购买了一套手术刀。
新婚夫妇面和心不和地过着小日子。
我兴致来了,也会下厨,做几道家常菜。
丈夫尝了几口,委婉地表示:“厨艺很有乡土气。”
我装聋,一个劲给他夹菜,笑话,又不是真为了给他吃,管它好不好吃。
我还报了个散打班,提高自身综合素质,能让自己有更多有力反抗。
丈夫大概对自己很自信,没有对我过多管束。
我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可以勉强躲过丈夫几拳,再加上流氓打法,时不时让他恶心一下。
两个人争锋相对,日子过得倒是精彩。
丈夫有许多房产,新鲜感过了,来这栋别墅的次数少了许多。
梁先生倒是趁着丈夫不在时,来过一次,发挥着他几十年教学经验练出的好口才,输出一些结合时代的新式‘女诫’。
我看着在我对面喋喋不休的小老头,觉得厌烦,开始想念梁夫人,至少一个保养得当的精致贵妇要比一个有着将军肚、自我感觉良好的老头养眼。而且梁夫人虽然说话也难听,但有时候也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下次见到梁夫人,就别刺她。’我在心里暗暗思索。
等我想好,就毫不留情地对梁先生下逐客令,梁先生还想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我毫不留情地呛他:“梁先生,现在很闲吗?不知道宝沧中学发展如何?你说那些鬣狗一样的媒体会不会对中学校长的八卦感兴趣?”
明晃晃的威胁,让梁先生不顾体面地离开。
后面,都是梁夫人来陪我聊天。梁夫人聊着自己喜欢的奢侈品,我把她的声音当作背景音发着呆。
梁夫人有意无意透露出丈夫与付姐姐丈夫的身份——一个在公安局,一个在教育局。
相安无事到第二年的秋季开学,我被准许完成最初的约定——到宝沧中学当校医。
那一届高三注定会在这所学校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冷眼旁观着那群热血少年凭自己一腔热情,不管不顾想要撕开黑暗。
闹得轰轰烈烈,我也曾以为他们或许会成功,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一场学生运动就这么草草结束。
看着那些恶人做出的应对措施,看着更多的孩子陷入痛苦泥潭,看着那些敲骨吸髓、恨不得榨干学校最后价值的丑陋面庞。
我后悔了,我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搭把手,成为悲剧的推手之一。
我时时在夜里惊醒,听着那些痛苦的质问,内心再没有片刻宁静。
我只能麻痹自己,不断告诉自己,就算自己出手也是无济于事。
我将跟我同样遭遇的付姐姐当作心灵支撑。
但没过两年,就听到付姐姐去世的噩耗。
梁夫人脸色灰白,一下子苍老许多,声音沙哑:“你付姐姐走了,后天举行葬礼,你和你付姐姐关系这么要好,去好好送她最后一程吧。”
梁夫人急急从包里抽出纸巾,轻轻擦拭眼角,声音有点哽咽:“你傅姨也走了,走在她孩子前头,她们母女俩的葬礼办在一起的,你还能一道看看你傅姨,你知道的,她很喜欢你的,去跟她好好道个别吧!”
梁夫人终于受不住般,夺门而出,离开了别墅。
我枯坐在椅子上,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已经努力去适应,为什么结果还是如此的糟糕。
在外面鬼混了一段时间的丈夫,今天也破天荒地回来了,带了许多我想知道的信息。
男人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挑起眼皮看着我:“我知道你与死去的那女人关系不错,你应该很想知道那女人的死因。”
男人玩着沙发抱枕,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女人是在怀孕期间得知自己母亲的死讯,她丈夫是个喜欢冷暴力的家伙,所以那女人一直闷闷不乐,可能思虑过重吧,分娩提前了,那女人也是可怜,被逼着顺产,本来身体就不好,胎位还不正,手术时大出血,没来得及看自己拼死拼活生下的孩子一眼,就香消陨玉了。”
我握紧拳头,修建得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
我深吸一口,尽力让自己声音平静:“那她母亲的死因呢?”
“大概问题出在疗养院上吧,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们是大捞了一笔,搭上了线。”丈夫不在乎地回答。
丈夫突然想起什么,不知是好心还是假意,安慰道:“不过你也别担心,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毕竟我都被你搞得失去生育能力,从源头断绝问题发生。”
“而且我还幽默风趣、英俊潇洒、尊重女性,嫁给我,比嫁给那个冰碴子要好得多。”说完,丈夫骄傲地挺了挺胸。
“但你们也没有选择,毕竟你们是被你们父亲推出供我们挑选的‘人’啊!”丈夫笑得意味不明。
我对我的丈夫翻了个白眼,回到自己的房间。
参加葬礼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挑了一套与付姐姐参加我婚礼相似的白色西服,郑重地将那枚被梁夫人特意带来的珍珠胸针别在胸前。去花店挑了两束白色菊花,小心拿好。
灵堂设在殡仪馆的专用厅,素色布幔挂在厅内,铺着白布的供桌上摆放着香炉、长明灯、供品以及清水杯,上面挂着大大的“奠”字,两旁垂挂着挽联,旁边摆放不少花圈,似有若无的音乐从播放器中不断播放,很经典灵堂布置。
悲伤在心里蔓延。
我看着傅姨与付姐姐的遗照,两个鲜活的人一下就不在了,心情沉重地将花束放在供桌,没有与人交谈的打算,在角落当一朵忧伤的蘑菇。
最让我悲伤的是,傅姨不是以付姐姐母亲、付姐姐也不是以傅姨女儿的身份下葬,两个人都是作为两个冷漠男人的妻子离开这个世界。
这两个男人像水蛭一样紧紧贴着她们吸血,连死都摆脱不掉。
支撑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没了。
兰花彻底凋零。
玫瑰被树脂紧紧包裹在其中,不会枯萎,但内里是什么样,只有玫瑰知道。
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自己当时帮那群学生一把,是不是就能让傅姨和付姐姐活下去,避免更多的悲剧发生。
我下定决心,如果再有学生发起集体抗议,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很可惜,他们为了守住这只会下金蛋的‘凤凰’,保护手段层出不穷,往往只掀起一个小小的浪花,就没有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