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又捎来些暖意，这让郁汀兰更觉舒快，连那些叫得乱七八糟的仿生鸟鸣都听着悦耳了些。

办公室里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的八卦者，当下就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道：“小郁这是有什么喜事啊？总监给你加薪了？”

郁汀兰头也不抬地回到工位上，收拾着东西随口应道：“还能有啥事，出去见客户，喜提半天假呗。”

他压了压嘴角，看似漫不经心，却在心中窃喜，这单要是谈成，他可真要升职加薪了。

“总监给你派单，不经你师父手啦？”

这话说得就别有居心了，不少人都悄悄关注着某个方向。可惜郁汀兰正将他的幼犬塞回那个天天背来背去的透明箱里，根本没搭理。

只有仿生鸟回应着空气中的沉默，郁汀兰挎上箱子和背包，用口哨轻快地应了声鸟鸣，座椅朝桌边一靠，转眼人就没影了。

十楼的停舰坪视野开阔，能很好地欣赏到建筑本体的优美外形，阳光不论从哪个角度照来，都能像露珠流过叶片般，在建筑的曲线上跃动。

郁汀兰看了两年，至今都不曾厌倦。这是他学生时代梦寐以求的公司——智森寰宇设计事务所，整个星系里园林景观业务口碑最好的公司，员工们常常引以为傲，哪怕郁汀兰早已不复初恋，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名头确实好用。

至少今天的客户就是看在公司的口碑上找来的。

停舰坪的风有些大，郁汀兰借着一旁的玻璃反光重新整理了一下形象。

他今天穿了一套蓝米配色的休闲服，搭配海浪造型的项链和耳饰，衬得皮肤更加雪白。金色的短发在风中狂舞，但好在脸生得极好，再乱的发型也撑得住。

这次会面对他来说很重要。

自打他入职以来都是师父带着做项目，收入多少全依仗师父心情。两年来，他就在师父分派的大小项目中做着无数琐事，赚不到什么钱，也积累不下有效人脉，作品？那更是没一个能拿得出手。

也许师父就没想过要让他留下作品——至少入职两年的新人不行。

郁汀兰原打算自己慢慢另寻出路，但一个月前他捡了条幼犬，生活上多一大笔开销，那点收入就更不够看了。

他只能去求师父，能否给他一个可由他独立完成且有一定份量的项目。

好话说尽，却换来师父一句：“还是个小猫就想学狮子大开口，不饿你几天我看你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然后这一个月，师父连芝麻小的项目都没给他。

……感谢老天没打算就此让他和家狗饿死，如今他也是有客户的人啦！

“云的”很快到了，他坐上这架双人座自动驾驶的云舰，前往约定的咖啡厅。

咖啡厅中央吊顶上装点着繁盛的盈盈绿植，郁汀兰挑的是个赏景最好的位置，这让客户初印象就很好，相谈也十分愉快。

“你说的30%真实植被覆盖率，真不是诓我？现在这种大型住宅区项目，最高记录也不过15%。”

“莉安姐，您也知道科研院每年都会公开一部分基因可稳定生存的物种，作为设计师，我们必然是实时跟进最新科研成果的。就我所掌握的数据来看，30%完全能够实现。”

郁汀兰调出提前准备好的数据，为眼前这位打扮精致的女人一一说明。他认真负责的模样让黎莉安多了几分信任。

女人端起手边的咖啡，勾唇调侃道：“真想不到你今年才二十五，给杜雨做设计那会儿还没毕业吧，她可真是捡到宝了。”

郁汀兰甜甜一笑：“托杜雨姐的福，今年的履历上说不定又添莉安姐一份赏识。”

他读博时期曾帮杜雨的饭店做过一个方案，落地后反响意外的好，杜雨一直很感激他，他也感激杜雨，因为凭着这个项目经验，他才能顺利入职智森。

而这次，杜雨又为他介绍了黎莉安。真是雪中送炭，郁汀兰感动不已。

“弟弟嘴可真甜，长得也是人如其名，跟你说的话一样漂亮，只是……我怎么能相信你不会用这些仿生植物来作假呢？”黎莉安笑吟吟地扫了一眼头顶那片美丽绿植，一只手挑起郁汀兰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郁汀兰很理解她的意思，现在寻常所见的植物，大多都是仿生或全息虚拟结合。

全息常常为了节能在入夜后熄灯，而仿生植物只有“假细胞”维持植物的真实样貌，却无法如真实的生命那样呼吸生长。真实生态稀罕得令众多人渴望，这就成了一个热销卖点。

因此，在真实植被覆盖技术有上限的情况下，很多设计公司都会在合同里玩文字游戏，想尽办法用仿生植物钻空子。

但是甲方姐姐，谈生意就谈生意，怎么还上手了？杜雨姐没说过有这环节啊！

“……莉安姐你放心，我会把所有真实植被的详细数据拟进合同，没人能钻空子的。”

郁汀兰仍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如同灰琉璃般的清澈眼眸眨巴了两下，下巴搭在女人的指尖上，脑袋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哎呀，你真可爱。姐姐逗你呢。”黎莉安笑得合不拢嘴，“真实植被是确保能顺利存活的吧？别刚种上没两个月，在住宅区里变异成哥斯拉了。”

那可真是好风景……

郁汀兰：“存活率数据我也会写进合同，绝对有数据兜底。”

黎莉安满意道：“那行，回头等你的合同。”

这就算是拍板了，她收回手时没忍住在那头顺滑光亮的金色脑袋上揉了两把，意犹未尽道，“发质不错，跟你的小狗一样。”

小狗还配合着清脆地“汪”了一声。

郁汀兰：“……嘿嘿。”不理解，但傻笑。

甲方姐姐心情极好地离开了，郁汀兰也终于松了口气，接着一些雀跃从嘴角浮上眉梢。

算起来这还是他工作后第一次凭自己的人脉接触到的项目，而且是一套高档住宅区，这意味着，项目由他绝对做主，报酬也十分丰厚。

我终于要出息了吗！

他对着小狗泪眼汪汪：“凤梨，爸爸要挣钱了，咱们今天就去看新家！”

“嗷呜嗷呜汪！”

小狗能感受到主人的喜悦，也十分欣然地摇起毛茸茸的尾巴。

……

凤梨是只浅金色毛发的中华田园犬，耳朵和鼻子上的毛色较深，昂首挺胸，长得甚是漂亮讨喜，性格也乖顺可爱，不会随意吵闹，就办公室那群两副面孔的大老爷们，也没一个不喜欢它。

郁汀兰又风风火火地背着箱子回来了，可叫同事们一阵无语。

“出去那么一会儿也带狗，放办公室我们还能把它吃了？”

郁汀兰一闪而过，头也不回地直奔总监办公室。他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领导，顺带提提升职加薪的事。

有心思的人都留意到他的喜色，抻着脖子听动静。

却不料办公室里传来一声破音的咆哮。

“30%！”

“你还有脸来要合同，你想毁了我吗？！！”

郁汀兰揉了揉耳朵，默默擦了一把脸上的口水。他端出一杯不知何时打来的凉茶，往这位壮硕的男人面前推了推：“总监，您消消气。”

乔尼接过后一口闷，还觉得不解气，在办公室来回转了三圈，指着他的鼻子骂：“吴双就是这么教你谈项目的？他没教过你做人留一线吗？！你倒好，你做了个极限！”

“其实还不是极限……”郁汀兰委屈地争辩。

“极限是多少？”

“32%。”

“……”

乔尼给他气笑了：“你忽悠住甲方，又开始忽悠起我来了？”

郁汀兰拿出方案：“我是有数据支撑的，怎么就是忽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