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还有我在这……”白葵声音轻柔地说着,两手搭在林乙的双肩上,紧紧地盯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试图唤回点他的理智。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灵动了,满是无奈和痛苦,林乙停下了两肩不断颤动着的大笑,朝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些天里发生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事啊,先是张亦奇,然后是父母亲……还会有下一个吗?有的话,又会是谁呢?
真累呀,真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可是,那个所谓的家真的是家吗?
“白葵,我有点累了。”林乙苦笑着,眼底满是疲惫,“带我回家吧。”
“好,我们现在就走吧。”说着白葵便要拉林乙起身。
“不,不是那个家,是你家,带我去你家吧。”林乙摇了摇头,借着白葵的手臂站起身来,一瞬间只觉得浑身乏力,一股从心底里泛出来的疲乏感蔓延过四肢百骸,连站着的力气也要没有了。
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被他喊作“家”的地方,如今看来,也被梦境给复刻出来了。不过都是幻象罢了,他不想再被幻象包围着了,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窒息。
林乙知道,白葵和别的人不一样,他看得到真相,他应该不会是幻象,也没有被异化。如果可以选择,林乙宁愿和这个真实的白葵待在一起,也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幻象中去。
可是白葵的回答却没有那么理想。
“对不起,林乙。”白葵保持着扶住林乙的姿态,眼睛却不敢再看向那双深灰色的瞳,“我在这里,没有家。”
林乙浑身僵了一下,什么是,“在这里没有家”?林乙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突然发现,除自己之外,他从来都不知道别的人是不是有“家”,连张亦奇他都没有问过。按理来说,好朋友之间互相串个门什么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他按部就班地活到现在,脑海中竟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的“家”了,甚至连一个亲密一些的朋友都没有,一个也没有。
脑子里突然想起了白葵在砍活尸时同他说的话,“可是现在,你才是梦里的主角。”究竟是他太独了,还是说,在这些梦里,他真的是“主角”,整个梦都只围绕他一人发生?
现在,白葵也说他没有“家”,难道,白葵真的不是同他一样的“角色”吗?他也是被复刻的幻象吗?
不,不对。如果他是幻象,难道不应该像那些梦里的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服务于整个梦境吗?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呢?为什么又会从一开始就来找自己呢?
“但是我有医院里的一间休息室,我们去那里吗?”白葵感到了手上扶着的人僵了一下后便开始出神,他就知道了,那句话还是有点用的,看这样子,起码是林乙又想到了什么。
是终于知道了,这个梦境,只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吗?
谎言永远都是谎言,虚假的幻象就是幻象,怎么可能变成真实的呢?在这个被编织出的谎言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活着的人,才是真实的。
休息室吗?林乙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这里”指的是这个梦里吧,在这个梦里,白葵没有家。他真正的家,只在现实世界里。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白葵的手臂,是有血有肉的,指尖下还能感触到些许透出衣袖的温度。
定了定心神,他觉得,眼前的白葵,肯定是真的。
“好。”林乙轻轻勾起嘴角,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就算是休息室也比那个冰冷的房间要好太多,起码有白葵在,有点活人气,不至于那么冷。
道路旁五颜六色的灯光透过车窗折射进来,明明灭灭地打在林乙的脸上,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了,道路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白葵掌着方向盘,偶尔得了空便回过头去看一眼林乙。只是每次都只能看到他紧绷着的颌角,锋利又线条分明。
于是白葵又去看车窗上林乙的倒影,倒影里,林乙一直在望着车外,面无表情的,好像只是在发呆。
又是一路无言,安静地又回到了医院里白葵的休息室。休息室里的东西也还保持着他们离去时的样子,杯子仍放在桌子上,还没有被收起来,连床上的被子都还留着被他们压出来的痕迹。
这一晚,发生了许多事情,可现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所有物品都无声地陈述着他们并没有改变的样子。
“喝点吗?”手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打断了林乙脑子里不断翻滚着的想法。他抬眼看过去,只见是白葵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瓶啤酒,正捏着在他眼前晃。
易拉罐上还残存着刚刚从冰箱里带出来的水珠,冰冰凉凉的,在暮秋的季节里显得有点凉手,但又不是那么冰。
林乙笑了笑,打趣地说着,“你看起来挺正经的,没想到还会喝这个呢。”
“以前不会的,来了这里之后感觉有点难熬,就备了一些,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白葵眼睛映着灯光,流转着些光彩,反倒看不清都藏着些什么情绪了。
没想到白葵会这么认真地回答,林乙看着他的眼神顿了下,随即又开始注意起他的措辞,“来这里之前不会”吗?林乙只是莫名觉得,尽管他眼里是闪着光的,可语气里却带着些说不出来的孤独落寞,好像又带着些迷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难熬呢?”
只见白葵收起了他闪着碎光的眸子,一边走到窗边升起窗帘,一边说着,“现在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林乙的问题,只是转过身去,拉开了手中的易拉罐,又把窗户打开,任凭医院外面的风光声色一路闯进屋里,将纯白色的日光灯染得红红绿绿的,也把他整个人都罩进了混乱的光色里,钝化了因穿着白衬衫而略显锋利的五官。
拌着嘈杂的风声和乱七八糟的灯光颜色,他开口,微笑着轻声地解释,“因为,我找到你了。”
迷失在一片海市蜃楼里的人,终于找到了必然要出去的意义。
林乙垂下眼眸,鸦翅般的睫毛盖住了眼里的情愫。
这声解释太轻柔了,从白葵嘴里飘出来的瞬间就随风散了,可林乙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字字句句都铿锵有力地落在耳朵里,直直地掉进心海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找到我,对他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林乙极轻地眨了下眼,连呼吸都轻了下来。他好像更深刻地明白了点白葵眼里那些复杂又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白葵对他是有意思的,可终究还是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只是一直拿可能是以前的熟人或者是医生的职责所在去说服自己,好让自己更理所应当地直面白葵。
况且,什么情啊爱啊的,都太过于虚幻缥缈了,在这样的梦境里,真的能大过对现实的追寻吗?林乙想到了自己脑海里那些似有若无的记忆,如果他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如果他们回到了现实,届时又该怎么办呢?在这里发生的情感,带回到现实也能不变质吗?幻境只是幻境,现实到底是现实。再者,他们在现实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他也并不清楚。
有人说,借酒可以消愁。林乙看着手里的易拉罐,他心中有太多太多愁了,什么梦境、现实啊,什么火灾、车祸啊……这些东西不分你我地交叉盘旋在脑子里,真假虚实互相掩映,他都分不清究竟什么是什么了,甚至都开始怀疑眼前的现实了。还有那些捉摸不透的回忆,和眼前看不透的白葵……这么想来,倒真的需要消一消愁了。
这么一小罐东西,真的好使吗?
不知道好不好使,他此前从未喝过酒,更何况是啤酒了,这种带着泡沫的酒水饮料,他都不喜欢,但既然带了个酒字,那就试试吧。
林乙伸手拉开环扣,抿了一口,味道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很难喝。可是清凉的液体淌过喉咙的感觉,意外地很舒服,他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好像这阵抚慰了喉咙的清凉感也可以安抚一下无处安放又焦躁的心似的,竟真的让他感到起了一些“消愁”的作用。
算了,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既然无法改变,那就让他看看,究竟会如何吧,只是……
林乙抬眼,直直地望着窗边站在混杂灯光里的人,望进那人深褐的眸,举起手中的啤酒,轻声说,“敬明天,希望会更好。”
那人也轻轻地笑了,温和地附声,“敬明天,希望会更好。”
总要有点希望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