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她也像他们这般，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祈求上天，庇佑自己的儿子。

她感觉有道视线凝视着自己，但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却只能看见一眼望不到边的乌泱泱的脑袋。

和那辆载着他们而来的低调马车，正混迹在一众等着主人回来的马车堆里，小顺子和马夫两个人站在旁边，正在交谈。

两人离了主人的视线，显得没有那么拘谨沉默了，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苏明衿回头，小顺子不似在纪栖宁面前的谨小慎微，对着她笑了笑，然后低头行了个礼。

“姐姐？”见苏明衿不动了，纪栖宁疑惑，催促了一句。

苏明衿回神，跟着纪栖宁爬完了最后一段阶梯，然后提着裙摆跨过了庙前那道颇高的门槛。

庙内香火鼎盛。

两侧的石制经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地古形经文，春早明媚的阳光一照射，更显的一字一字刻篆上去的文字力透纸背、欲壑难填。大殿的正门口是一个巨型香炉，里面正燃烧着大量的贡香，数不清的香头露出表面，香灰多的快要溢出来了，几个年纪不大的小沙弥正勤勤恳恳地在另一边铲着灰。

灼热的烈火绵延不绝，吞噬了一切不能为外人言的诉求，却仍抵挡不住前赴后继的香客的热情。

许是清明的缘故，来这的女眷们比平时多了不少。年轻含羞的小姐带着面纱，摩肩接踵间轻轻柔柔地互道了几声抱歉。偶有几句口角，也念着是佛门圣地，抱怨了几句便赶快离开。

人在佛地最虚伪，人在佛前最诚实。

纪栖宁大手一掷，豪洒万金，一旁的小沙弥喜笑颜开地抱了一大把盘香扔进了香炉，转手分别递给两人三支好携拿的线香，贴心道：“施主们今日可是有求而来呢？小僧可为两位施主带路。”

纪栖宁摇头，看向苏明衿。

苏明衿闻着手中熟悉的沉香味，犹豫开口，“我有一个早逝的哥哥，想给他上柱香。”

小沙弥闻言收敛了笑容，双手合十肃穆道：“施主请和我一同前往往生堂。”

苏明衿在路上向纪栖宁讨了他手中的香。

纪栖宁关怀道：“明衿姐姐，太子哥哥给名扬哥哥在西北立了衣冠冢，你知晓此事吗？”

苏明衿目光一凝，然后摇头。

纪栖宁显得松了一口气，大方地将手中的香递给了她。

事故发生在上第二道香的时候。彼时苏明衿刚刚给苏名扬上了香，她认真地将手中的另外一支香插进了香炉里，然后转身又坐回了蒲团，心中悼念。

这支香她是上给纪朝霖的。

她不知道她离开后她的儿子是否还一个人停留在原地。当时她怒急攻心，如果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放任她的孩子一个人留在桥边，看着只见人来，不见人返的奈何桥，他的心里，会是多么的着急与绝望？

她一辈子都没想过放开纪朝霖的手，但却在最后一步做了错误的决定。

就在她忏悔之际，那支她悉心固定好的香不知为何直挺挺地就倒向了一边，恰好小香炉的旁边就是一长排彻夜不熄的红烛，脆弱的细香一接触炽热的烛火，马上就断了。

纪栖宁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回头看了眼仍在闭目默念的苏明衿，给一旁目瞪口呆的小沙弥一个眼神，自己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将那根香信手抽了出来。

小沙弥急忙从一旁的香案上又抽了一支香递给纪栖宁。

纪栖宁接过，在红烛上借了个火，然后将它用力攥进了香灰底部，低头沉默地看向它。

果不其然，朦胧胧的烟尘刚刚漫上眼睛，它就又断了。

装神弄鬼。纪栖宁心中冷哼，这次不等小沙弥递香了，直接从另外一个香炉上抽了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直接插到了苏明衿面前的炉子上。

这次没断了。

没理会一旁战战兢兢又敢怒不敢言的沙弥，纪栖宁回头看了眼苏明衿，她紧锁着眉头，念念有词，香堂里缭绕的白烟弥漫，勾勒出一个瘦削却端庄的人影。一缕光线从窗口探进，不偏不倚，刚好照在了她的脚踝附近。

纪栖宁若无其事地又转回了头，他看向手中断掉的两支香，心情有点复杂。

苏名扬，你与其在这里吓唬明衿姐姐，不如托梦给你好兄弟，让他放过姐姐吧。

沉默些许时间后，纪栖宁将香折的一干二净，然后丢进了香炉里。

不多久苏明衿也站起来了，泪水涟涟，眼有不忍。

纪栖宁装作没发现的样子，也没提刚刚发生的晦气事，暗地里递了个眼色给沙弥，让他继续走流程。

小沙弥没法，想起纪栖宁捐赠的金银，只好忍气吞声道：“施主们可否需要求签解签呢？主持在后院，可以帮众位贵客解惑。”

苏明衿不知刚刚两人之间暗地里的汹涌，从袖间抽了块帕子擦了擦泪，“那就麻烦小师傅了。”

一路无话。

纪栖宁的平静，在苏明衿连求了三次签，但是一次都没有成功后，彻底破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