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霰出宫后自己就再未见过她,直到这一眼,一些萦绕在她心间的困惑才迎刃而解,她有些无语地笑了笑,开始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砍树。
侍卫们在玉霰的安排下已是摆好了架势,却又只是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小姐,真的要砍吗?”为首的一个人壮着胆子确认。
“是。”苏明衿窝在藤椅里懒洋洋地回答,“连个树桩子都不要留。”
得了令,他们也就放开了手脚,锯齿同树干摩擦产生的声音不绝于耳,苏明衿没觉得吵闹,只觉得开了一个好头。
簌簌梨花洒了苏明衿满身,因着病体未愈,她迷迷糊糊地就在轻摇慢晃的鹅梨香褥中睡着了。
…
苏明衿是轻柔的低语声喊醒的。
“阿衿?天黑了,睡屋里吧,莫要着凉了。”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苏明衿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支夺目的鎏金点翠牡丹簪,她迟钝地偏了偏头,第二眼才看到她娘亲和善的面容。
兰自秋笑吟吟地将身子正了回来,拉着苏明衿起身,“怎么想着要砍梨花树了?你爹听闻了火急火燎地就想来找你,怕你想一出是一出,以后又会后悔。”
苏明衿转头,果然那棵梨花树已然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地零落的梨花,在晚风中随风飘荡。
兰自秋又道,“我把他拦下来了,明日你就及笄了,我觉得你应该有为自己举止负责的意识了。”
苏明衿看着娘亲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蓦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兰自秋。
“娘,我做的决定,兴许会遗憾,但绝不会后悔。”
兰自秋了然地回抱住了她,轻轻抬手,从自己的发髻处拔下了那枚刚刚苏明衿看到的牡丹簪。
兰自秋将它温柔地插进苏明衿的头上,“阿衿,这枚簪本来打算明日你及笄宴上再亲手给你戴上的,但你今天的举动确实惊讶到我了。”
“当年我及笄的时候你外祖母送给我的,我现在转赠给你。”
“就……勉强算是我送给你的生辰早礼吧。”说完兰自秋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怎得给你送礼还要找由头,你且记在心里,娘的一切都是你的。”
苏明衿却是笑不出来,她方才第一眼看见那支簪子的时候就有一瞬的失神。纪雁行被封太子前遭人暗算下毒,哪知那盘有毒的糕点被苏明衿先行吃下,她当时昏昏沉沉地拔下簪子想测毒,却没成想直接就晕了过去。
事后这枚对她来讲意义非凡的簪子也不见了踪迹,恰逢苏明衿缠绵病榻、纪雁行清算敌家,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再无后话了。
苏明衿摸了摸发簪,栩栩的牡丹凹凸分明精巧细致,细腻的手感让她有了几分实感。
她虽看着兰自秋,心里却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今日她砍了梨花树,母亲把本应在及笄宴上赠的簪子提前送给了她。
——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世自己拥有着绝对的自由?
是不是代表着,自己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
不再不知天高地厚的替人挡毒,不再亏欠一个无辜的孩子一生,不再……选择纪雁行。
“好了,进屋再说吧,明日就是你的及笄宴了,可紧张?”兰自秋没发现苏明衿的走神,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走向房门。
“娘……明日的宾客,都有谁啊?”苏明衿跨过门槛,没话找话。属实是没话硬聊了,上一世她十分看重这场宴会,请帖上上下下认真研究了十遍有余,直至今日她仍还能回想起一部分人。
兰自秋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话问的,娘给你背一遍名单?莫要紧张,你不认识的,那就都不是要紧的人。”
这话说的傲气,但苏明衿确也担得起。苏家世代清贵,家世显赫,往上数三代都是官至宰相的顶级文臣。兰自秋虽算是上嫁,但家中也算是一等一的富贵,江南首富家的二千金,自小蜜糖罐里娇养长大的,不见跋扈,却是出落的温润娴淑。
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嫡女苏明衿一出生就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偏生人又长的好看性格讨喜,进宫赴次宴差点就被逗得眉开眼笑的皇帝给指成了太子正妃。
“或者,明日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认识的就碰碰我,我指给你认。”兰自秋给两人都添了一杯水,意有所指:“不要和七殿下走得太近了,你还没出阁,即使认定了是他,明面上也要避点嫌。”
苏明衿哑然,一时竟不知该接些什么话。
“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这次七殿下救了我们两个,请旨赐婚的理由算是找到了,但你还小,婚事先不着急。”兰自秋道。
苏明衿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忙接话道:“娘,那我明日就跟着你走了,你可看紧我了,别让我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动作来。”
她这话说的也是心虚,上一世她看见纪雁行后就情不自禁地跟了他一路,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密友们和一脸无奈打圆场的父母,她事后回想起来仍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下了蛊一般。
兰自秋放下手中的茶盏,“你能这样自是最好了,用点晚膳就早点休息吧,娘先不打扰你了。”
璎珞珠子相碰的清脆声随着兰自秋的离去逐渐远了,苏明衿一个人坐在桌子前,胡思乱想。清清冷冷的晚风吹得苏明衿有点抖,她起身去关窗户,窗外夜沉如松墨,飞檐下几盏灯笼在黑夜中发出莹莹的微光,窗台上,几片枯黄的梨花顽强地不肯离去,苏明衿拨弄了一下花瓣,便打算关窗。
“明衿。”微微弱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却熟悉到瞬间让苏明衿心中的警铃大作。
她抬头望向窗外,果然见黑暗中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明衿,你怎得把那棵桂花树砍了?没了那树做缓冲,这次我下来的好生狼狈。”熟稔的口吻,撒娇的语调,那人一跃从窗口翻入苏明衿身旁,对着她傻傻地笑。
苏明衿垂眼。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年少时的纪雁行。
他和自己记忆中那个翩然少年并无两样,瘦是因为他自幼就待在冷宫不受宠,御膳房的公公经常只递些剩菜剩饭打发他。高却是因为他和其他皇子一起练武,虽又是吃不饱饭又是日日挨打的,但他也不曾放弃过习武。
“明日就是你及笄宴啦,我怕你紧张,刚好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就想着折一枝来送予你。”纪雁行腼腆地对着苏明衿笑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了那束娇艳欲滴的桃枝。
苏明衿欲言又止,虽然有点不忍心,但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你的花。”
纪雁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马上换了一个说辞委屈道:“今日折花的时候刚好被父皇逮到了,他斥责我不务正业,还让我面壁了半个时辰。”
“哎呀我都说了你不要和你父皇起冲突,你父皇是天下至尊,你如今羽翼未丰,千万不要……忤逆了他。”最后四个字被苏明衿咽了回去,几乎是在纪雁行说完的那一刻她就开始肌肉记忆的和纪雁行站在一边开口蛐蛐皇帝,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后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心疼男人是倒霉一生的开端。
闻言笑容又回到了纪雁行的脸上,他半是强硬的将桃花放入苏明衿房中的花瓶里,诚恳道:“明衿,我不知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喜了,你今日好像对我有些不同,但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纪雁行长嘴,苏明衿一直都知道。有话就会说,他从来不会让两人的误会过夜,他也不吝于向苏明衿低头认错。
但也正是这份信任和坦诚,才让后面的背叛显得更加刻骨铭心。
一边纪雁行还在絮絮叨叨地表白:“……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苏明衿打断了他。
“什么?”纪雁行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她,不明白她在回应那一句话。
苏明衿只觉得身心俱疲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纪公子,我累了,明日宴上再说好吗?”
纪雁行被苏明衿推出了房门,委屈的表情一直持续到那扇房门被苏明衿亲手关上。
他转身,意味不明地盯着那棵残留的梨花树桩看了很久,少顷翻墙而去。
“主子。”暗卫迎上来。
“查,去查今日明衿都干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纪雁行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苏府,冷酷的话语在一片黑暗中显得阴鸷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