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要不要的!
这话说的怎么跟她是个随便始乱终弃的大坏蛋似的。
可是……
可是。
周池月僵直地看向他。明明也就一个月没有见面,眉眼之间还是熟悉的模样,在一起并肩的日子却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些欢笑、闹腾、紧张、来回斗招的瞬间,此刻顺着风从耳侧缓缓流淌而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忽然不敢应这话了。
如果他是注定要走的,短暂回来又会改变什么呢。
最多是还要再经历一次不告而别。
“是你先不要的,”周池月答非所问,闷闷地反将一军说:“不要了还不坦白。”
沉默良久,他喉咙干涩发紧。说:“我的错。”
知道是你错还问!
但他很快就找回对自己有利的逻辑了,陆岑风望着她的发顶问:“那我要是知道错了,也改了,能不能不讨厌我?”
周池月感觉他好委屈,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在跟她要一颗甜枣。
“不能。”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不会再被这装可怜的雕虫小技迷惑,给谁看啊这是在?
她哼道:“你错的何止这一件!是桩桩件件!”
顿了一下,陆岑风缓缓问:“还有什么?有什么让你不开心的,都告诉我,我都改。”
“主动自首和被动被抓,被判的刑能一样吗?”周池月抬眼瞪他,改什么改,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有问题还改,气得不行她说,“你政治不是好么,那选必二《法律与生活》白学了?”
陆岑风耷拉着眼皮看她:“你是让我自首?”
……可他还做了什么,以至于要到这种地步?他一下也懵了。
“那些瞒着我的,都不打算说是吧。”
他一时没说话,也没动。孺子不可教,更气了。周池月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叉,然后狠下心来,冷酷无情地掉脸就走。
陆岑风条件反射拉住她的手腕。
没太用劲儿,力道刚刚好,既能有把握拦住她,又不至于没分寸,因为怕她疼。
陆岑风立着时投落下的阴影在她脚边。周池月尝试了几次,想摆脱他的控制,但是力气悬殊,无果。
“松开。”
陆岑风沉吟良久,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皮肤上摩挲,蹭得那块发热发烫。
“不松就张嘴。”
他闷声开口:“我得想半分钟。瞒着你的好像有点多。”
周池月“哦”了一声,哦完之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鬼话,更来气了。竟然除了那件不知价格几何的裙子,还有别的事,而且还“有点多”!
陆岑风你真是完蛋了!她恨不得甩开他,掉头就跑路。可是跑不了,就很气啊。
她道:“半分钟太长了,我不想等你。”
“那我怎么知道该说哪件?”他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招数了,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说我昨晚梦到你了?说我一直在偷偷想你?还是说我点开了无数次和你的聊天框却不敢给你发任何消息,你指的是这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会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周池月瞪大眼睛,唇角微张。
她连忙打断他:“……你闭嘴,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陆岑风脑子清醒一点过来了,知道她是在问正经事了,于是憋了憋,声音带着涩意说,“难道是我去年最后一天用高分子树脂化合物溶解在乙醇里给学校下雪的事吗?这也要详细交代我是怎么操作的吗?”
周池月更震惊了:“……这也是你干的!”
陆岑风低头:“你说下雪是你的愿望。”
周池月:“……那你当时还撒谎说你只是去楼下跑步清醒!”
陆岑风低低应着:“如果让你知道了,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她抿着唇,心情复杂。刹那间,有一些气一下子就一扫而空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陆岑风,你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
周池月迟疑地看了眼他毛茸茸的似乎很柔软的脑袋,心想,照这个逻辑,也许下雪还不是起点,那再往前,你是怎么喜欢我的?
“现在你知道了。”他松开她的手腕,忍了再忍,喉结终于没忍住滚了下,目光往下落了落,“可以给我减刑了吗?”
“还没完呢,没了?”周池月问。
“没了,”他心想都到这儿,哪儿能还有?看到她的表情不对,见机又迅速地改口了,“还有。”
“还有,去徐天宇家包饺子那回是我故意往里面塞糖故意给你的;还有,我威胁李韫仪让她不要跟你说那裙子——”
“你还威胁李韫仪?”周池月不可思议地打断,心情如坐过山车,她胸腔里蹭一下又冒出郁气。李韫仪那么乖一小孩儿,居然还有她的份儿。
越扒越有。
陆岑风你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多事儿!
“也不能叫威胁,可能就是……”他想了个更委婉的词,“就是嘱咐了一下。”
周池月拿爪子摸了下胸口,顺了顺气儿,让自己挺住,她问:“那裙子怎么了?”
陆岑风的唇忽然抿成了一条直线。
“说实话。”她凶巴巴。
他讲:“它不是租的,不是二手的,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买下来的。在运动会之前。”
全新的,全款的。
周池月差点站不住,要晕了。
陆岑风还在乖乖地陈述:“还有老齐已经通知我回校参加期中统考了……感觉跟你一起上学是上辈子的事了,明明你应该坐在我身边的,可是一转头,只剩了冰冰冷冷的托福词汇,是错觉吗?会这样想。但大多数时候,我又感觉我还在教室门口等着你收好书包,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你的校服衣角。”
“再没有其他的了,所以我能无罪释放了吗?”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拉拉她的袖子。
然而周池月更凶了:“你罪加一等。”
她使劲儿瞪着他,又觉得这样很奇怪,索性狠狠把头一扭。太可恶了,她绷着声音冷冰冰地说:
“你爱回来不回来,反正我是不会理你的!”
说完她就转过身迅速小跑了起来,也没管陆岑风还在原地站着,极快地找到自己小电驴,拉上宋之迎就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不知为什么,宋之迎坐在后座频频回头和扭动身躯。
“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好凶啊。宋之迎心里不禁冒出了诸多猜测,顺便脑补了一些狗血剧情,她坐正身体,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念头猛地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问的话她姐肯定要不爽,但不问她也难受,最后她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姐,”她轻咳了一声,压住激动道,“是他送的吧?是他送的吧!他就是那个朋友!小风哥哥是不是喜欢你?肯定是的!我赌五毛的辣条,算了算了,五毛哪够,我加点钱,这样的话可以买包卫龙……”
她想抑制住自己的,但是根本是做了无用功,就像一条兴奋的蠕虫。
周池月:“……”
一拧车把,连人带车,差点撞上前面减速带的石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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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班早读入睡的事儿还是被老齐发现了。
谁能想到齐思明上五楼转过一趟之后还会再杀个回马枪?
他们这个点儿已经形成生物钟了,睡得不省人事,于是齐思明一推门进来就发现教室像个巨大的棺材,门窗紧闭、窗帘紧拉,里面睡了三个尸体。
他差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起太早了,出现了幻觉。
三个人被拉过去一同挨训。
“你们怎么回事儿?一次两次考得好了就开始飘了?早读课集体睡觉,放眼望去全年级、全南邑,乃至全国,哪有学生这么做的?我看你们是心已经散了!”他的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在零班门口叉着胯,唾沫横飞地骂着。
周池月其实也很后悔,因为她平常早上是不困的,她往往是在门口“放风”的那个。结果因为昨天晚上想太多失眠,白天困得灵魂要出窍。
还不是因为宋之迎爬她床上,卯足了劲儿要从她这儿探听八卦,结果显而易见,虽然从她这里她并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有价值的信息,却成功动摇了周池月的军心。
一直沉浸在零班四散的情绪中,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陆岑风与自己相关的事儿,如今得了空去想,才发现这个事根本无解。她又没本事控制别人的想法,更没本事让别人对自己无感。
可这个别人,偏偏是她所以为的朋友,是战友,是一定意义上的“家人”。
“你难道就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好奇宝宝宋之迎是这么问她的。
周池月当然没跟小屁孩探讨这个深奥的问题。
什么是有感觉呢?
如果被吸引就是有感觉的话,那么她对很多人都有感觉。远到活跃在网络上的歌手,近到此刻在眼前训人训得很凶的齐主任,身上都有很抓人的特质;而如果排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才叫感觉,那太遗憾了,对于她来说,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未来那一年奋斗的重量远超过一点似有若无的好感。
而且单单只是想这个,她都失眠被拎出来挨批了,那如果再发生点更超过的事儿,真的喜欢谁了,那她还要不要保持理智去学习去考试啦?
她才不要喜欢什么人!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怎么度过老齐这一关。
“我们其实没飘。”周池月摸了摸鼻子,“飘了是指取得一点成绩之后骄傲自满、忘乎所以,但是……但是我们从建班之初,早读课就是用来睡觉的啊。”
言下之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们都快睡满一年了。
齐思明音调平底起高楼,听在自己耳朵里都嗡嗡的:“什么?你们早读一直用来睡觉?”
他怎么能想到有人能大胆成这样。以前有任何一个班的学生敢这么干吗?没有!
林嘉在、徐天宇、周池月三人对视了一眼,坦白从宽地点头:“对啊。”
徐天宇说:“我体育生,本来学习强度没那么大的,转成文化生之后,大脑有点儿不够用,一旦不够用就犯困,一直犯困一直听不下去课,效率太低,所以不如……”
“早读课,早读课,你们懂什么叫早读?”齐思明气笑了出来,脸越来越绿,很认真地怀疑自己教书这么多年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气得伸手在三个人前面指了一圈,边点头边讲,“楼下哪个班有你们这么放肆?”
林嘉在轻轻把他手指摁了回去:“实则这也是无奈之举。我记得早几年附中到校时间还是6:40,等我退学回来一看,已经提前成6:10了,这少掉的半小时,难道是人类进化,还是地球自转速度加快太多?”
齐思明:“……”
周池月秉持着在这儿挨训浪费时间不如背两个字儿的原则,默默退到徐天宇后面打开了语文书,却被齐主任拎出来当出头鸟:“周池月,你来说。”
“其实楼下没好到哪里去。”她咕哝,“不信你自己去看。”
齐思明:“……?”
五分钟后,他从楼下晃了一圈,黑着一张脸从一班拎了三个唯唯诺诺的人上来,开始输出批评。
一号勇士崔一鸣,早读一展歌喉不幸被抓,唱得还是“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二号勇士李雨诺,早读疯抄英语作业不幸被抓,据说是因竞赛消耗了太多时间,没空写了。
三号勇士丁唐婧,早读陷入沉睡不幸被抓,据她所述,是因为眼见零班因为睡觉成绩越来越好,因此效仿。
“您看啊——”周池月稍微打断了一下,“这么多人都这样,是不是说明学校制度其实也存在了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在又困又累又饿的情况下,读的东西能进脑子吗?读不进去就算了,还影响下面的课,每上一节叠加一层困意,晕在课上也不可避免嘛。”
“规则都是建立在合理考察上面的,学校自然有考量,这事儿免谈,你们一人给我交一份千字检——”
“干什么,堵这儿?”林静抱着一叠早练小卷姗姗来迟,“哟,我还以为化学老师也要上早读了啊主任。”
这位女老师简直是他克星,齐思明捂着被气着的胸口说:“你看看这群‘好学生’!一个个反了天了,在你早读课上睡觉!”
“睡呗。”林静打了个哈欠,轻轻揭过。
“睡、呗?”主任心绞痛。
林静这表情,是要开始蓄力了。周池月得出这一点后,火速拉一帮人退至安全区。
“人老了就是觉少,年轻人觉多怎么了?你和坐办公室那群老东西一样坐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早早早,早个什么劲儿?有这功夫能不能去跟领导battle一下,把到校时间调回来?”林静抓着一个点就开始毫不留情地狂骂,“你刚当上老师那会儿,早晨查岗有几次是准时到的?被扣全勤已经忘了?现在开始耍上威风了,先穿越回去让十五年前的你写个千字检讨上来!”
骂完主任骂领导。
李雨诺在后边悄悄比了个大拇指,跟周池月耳语道:“你们班老师战斗力有点儿超过了。要不是我文科太差,我真想重选进入零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