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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了府。
狄叶一路上都忍着好奇，没有问谢椋玉有关于兰暮清的事情，这会儿一进门，看了看他家大人的脸，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你和那位兰坊主……”
话未说完，谢椋玉垂目瞧他一眼，先一步接了：“我们曾是旧识。”
“旧识？”
狄叶瞪大了眼，忙道：“原来你们真的认识，可是……”他顿了一下，才疑道：“既然是认识的，为何方才刚见了面大人就要走？”
谢椋玉没应声，在桌前坐下，将刚才买的那一瓶酒放在桌上，这才开口道：“虽是旧识，但我们二人间并无可言之处。”
狄叶跑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听闻此话更是不解，托着下巴摇头晃脑半晌，道：“难不成是曾经有过误会？”
谢椋玉静默良久，轻叹了一口气，视线移开，瞧着竟是有些放空，“误会……倒也算得上。”
狄叶见他这样，显然是想起从前，便支着下巴静待下文。
谢椋玉却将那酒开了，倒了两盏，浅啜一口，蹙起的眉头缓了缓，“我们曾在一处求学，有同一个先生，当年，也是会极相投的同窗。”
言及此处，他轻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接着道：“原以为我们同有抱负，会走相同或相似的道理，却未曾想，在应举前夕，他夜里来找我，说要去做旁的事。”
狄叶静静听着，想到那座惹眼的琉璃坊，隐隐的明白了些什么，忍不住小声道：“大人不喜欢他这样对吗？”
谢椋玉没说是或不是，只是道：“当年的我眼里只认得一种道，觉得定要为官为政，为天下百姓做事才算能者，而他……”他略一顿，接着道：“他不想，也不愿为旁人，倒更愿意走自己的路，为自己活。”
狄叶听得出神，之前这二人求学时的事情他一知半解，是以这番话听得也并不全然透彻，但也能听得懂，大人原是想二人一起实现心中抱负，却未曾想兰暮清自始至终都并未想要走这一条路。
谢椋玉接连又说了许多此前的事，一杯酒下肚，盯着那空了的酒盏，继续道：“不过现在想来，当时是我眼光太狭隘，倒是他要比我开阔的多。现在再想，他做他的坊主，也是不错的。”
狄叶静静听完了，不解道：“既然大人这样想，为何又不同他说清楚，你们好歹做了许多年的同窗，这份情谊多难得呀。”
谢椋玉一愣，笑着看向他，“嗯…确实如此，但过了太多年，真要说些什么，也有些太晚。”
这下是狄叶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嘟哝哝的道：“好像也是……”
本来是他要问的，没成想这会儿倒是纠结起来了。狄叶叹了口气。
谢椋玉见他面上露出苦恼之色，不禁笑道，“怎么反倒苦恼的是你了？”
狄叶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种可惜的感觉。”
谢椋玉捏捏他鼻头，“不可能事事顺心。”
狄叶应了一声，便趴在桌上不作声了。
谢椋玉思忖一会儿，笑道：“不尝尝这酒吗？”
狄叶抬起眼皮看了眼，抓起眼前那杯酒，眼里透出点好奇来。这酒闻起来便十分诱人，酒味不甚重，倒是清甜更甚一筹，更似果饮，方才在店里，他就想尝一尝，只是一想到上次自己喝完酒后失态的事便心有余悸.
谢椋玉自然看得出他心中所想，笑着道：“只喝一点不碍事，再不妨，有我看着你。”
狄叶放下一点儿心来，犹豫一会儿，还是端过那杯子，试探着舔了一口，果然一如想象中清甜，只这一点点，便已经足够诱人。他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将那一杯全喝了，“这酒果真不错！”
要是往常，谢椋玉多会说两句少饮此类的话，今夜却是一反常态，笑道：“喜欢便多饮一些。”
狄叶尝到了甜头，自然是将自己酒后失态的事情抛去脑后，自己拿了酒瓶倒了满满一杯，完了又为谢椋玉添上一盏，笑眯眯道：“大人同我一起！”
谢椋玉眯了眼看他一眼，笑着应了。
两人推杯换盏，不过三杯下肚，狄叶眼神儿便迷蒙起来，端着酒杯发愣，好一会儿才突然激灵了一下，盯着谢椋玉好一阵子，道：“大人，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说便说了，竟还伸手在谢椋玉脸上贴了一贴，一副关切紧张的神色，“脸这么红，怎么摸起来冰冰的？大人……”他抿了抿唇，忽然站起了身双手捧住谢椋玉的一张脸，皱着眉道：“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谢椋玉任由他揉搓自己的脸，无奈地笑笑，轻轻攥住他手腕，温声道：“没病…”他一顿，眉峰挑起，微微凑近了些脸，高挺的鼻尖几乎要抵上狄叶的，“看来这荔枝酒也会醉人。”
他声音低低地，便要比平时要更沉一些，偏又吐息很轻，一字一句间的呼吸抚在脸上，仿佛柔软的鸟羽一般拨弄的人心痒，狄叶睁着一双朦胧的眼，就这样一时间没能回过神，只愣愣盯着谢椋玉那双含笑的眼。
约莫是醉了酒后确实是增添了胆量，往日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此时都能尽数地吐露。
狄叶这般怔怔瞧了许久，忽地抽开手，绕过隔在两人之间的桌子，径直站在谢椋玉面前，盯着人看了一会儿便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窝了进去。
谢椋玉一愣，忙伸手接住了，随即揽了他的肩膀，把人抓稳了，才道：“慢些，怎么总这样莽撞，若是摔了…”
话未说完，狄叶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不会摔的。”
谢椋玉止住了话音。
狄叶收紧了胳膊，小声地继续道：“大人肯定会抓住我，所以一定不会摔的。”
他说完了，自己先嘿嘿傻笑了两声，就不再出声了。
谢椋玉静了许久，轻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后颈，心底忽地便软了下来。
打从今日从时府出来后，他便有许多话想要问狄叶，可眼下瞧着狄叶这样，便什么也不想问了。
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像是睡着了。谢椋玉等了一阵子，将人轻扶起来正朝着自己，“困了便去榻上睡。”
这一语刚毕，狄叶睫毛抖了几下，睁开了眼，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困，就是这酒…有点儿，呃，好像有点晕人。”
谢椋玉忍不住笑了，扶着他的肩膀，“看来是真醉了。”
言毕，便扶着狄叶站起来要将人带到床上去，刚一动，狄叶便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直勾勾盯着谢椋玉，一双眼忽然间变得很亮，很正经地叫了一声：“大人。”
“嗯。”谢椋玉轻声应了，手下动作却是未停，一边扶着他的腰一边带着人往榻边走。
狄叶脚步虽乱，到底是未醉的彻底，走了几步路就站直了不动弹，仰起脸盯着谢椋玉，“大人！你先别动，别走了，我还有话没说呢。”
谢椋玉只得停了脚，两指在他面上捏了一捏，好整以暇道：“醉成这样…我听听你要说什么。”
狄叶便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正色道：“你今日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这话一出，谢椋玉倒是怔了一瞬。他看了看狄叶的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半晌，垂了垂眼，只道：“你怎会这样想？今日佳节，我自然是开心的。”
狄叶眉头一皱，摇头道：“不是，我都看出来了，你…”他一顿，迟疑道：“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呀？”
谢椋玉默然盯着他许久，没说话，只拉着人在床边坐下，浓黑的睫毛垂下半遮着眼，“是。”
狄叶眼睛亮了亮，抓着他的手，“那大人只管问就好了啊，你想知道什么我肯定都会说的。”
闻言，谢椋玉抬眼望向他，似乎是略有些迟疑，只是终究还是开了口，轻声道：“你与时大人…是旧识？”
这话问的轻飘飘的，他面上神色也无甚波澜，仿佛只是随口这样提起，可目光却稍稍移开，偏了一些，落在狄叶脸侧。
狄叶即便是醉着，此时也眼尖地发现他家大人的耳朵鲜见的红了。
原来这一日大人藏在心里想要问的……便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