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日清晨,归梦祭罢先祖,便禀了父母说要出门。岑熙闻之皱眉道:“腊日本该一家子团聚,你女儿家独个出门却要往哪里去?”谢氏却不多问,痛快允了,只叫归梦带着丹娥与车夫,天黑前务必归来。岑熙见妻子如此宽纵女儿,也只好随她去了。
归梦乘马车到了朱雀桥边,却不见郎姓少年。丹娥劝道:“那小子疯疯癫癫的,瞧着就靠不住。不过是见了两三次的人,全不知根底,哪里就能信他呢?”
归梦不语,令停车等了一阵,等得心焦烦躁欲待离开时,却见远处一道紫影,倏忽骋逸至桥边。郎姓少年急急勒马,见到车上归梦,满脸堆歉道:“真是对不住,给一些琐务绊住,来得迟了。可等久了?”他今日难得穿得干净齐整,因奔来匆忙,宽阔的额头上沁出不少汗珠。
见归梦无甚嗔怒,他忙调转马头,殷勤在前引路:“今日的大会在直渎山下,咱们到石头津坐船去。”
石头津在建康城西,是建康最大的渡口。此时正值寒冬腊月,江面浩荡,江水奔腾翻涌不息。江面上数艘渡船皆已搁上浅滩。郎姓少年下马问过船家,得悉近日天寒,滩涂结冰,大船吃水深难以近岸,又兼江上风浪颇大,驾持小船颇为危险,故而近两日拉客船的船夫也畏惧出船了。
少年连叫“糟糕”:“难怪江上也不见世家大舫,敢情全是改走陆路了!”
归梦不耐道:“水路或陆路又有什么分别?”
少年懊恼道:“你不晓得,若是乘船,至少能比驾车快一个时辰。此刻明兄已在那里了,我若去得迟了……”他察觉自己失言,忙闭了口。
归梦听他提到明铮,自也忍不住将心悬了起来,面上却不肯表露出来。
“你不是有匹千里马?马不停蹄赶去,总赶得及吧?”
少年经她提醒,一拍脑袋:“我一着急,倒把它给忘了!”他忽又犹豫地望着她:“我怎好独个去,把你丢在这里……”
他试探地询问:“你若不介意,咱们共乘一骑?”
归梦不意他会有此提议,正自踌躇,却听身旁丹娥抢着啐道:“呸,你想得倒美!”
归梦于男女大防本不甚在乎,若是正人君子,从权之下与之同车共骑,她自无不可,但这少年嬉笑无赖时而有之,要与他同辔共骑,马背上免不了颠簸摩擦,焉知他会不会举止轻薄。可转念又想,从前更恶劣的人,更糟糕的境遇她都经历过了,还怕他吗?
少年被丹娥一刺,颇有些讪讪道:“是我唐突了……”他一时想不出折中之策,却又着急,不免抓耳挠腮。却听归梦下了马车走来:“这就上路吧。”说着当先踩蹬上了紫骍马背。
少年又惊又喜。归梦居高俯睨着他:“我只告诉你——你若敢不老实,我把你丢到山里去喂老虎。”说着扬了扬手中簪子。
少年自是晓得这簪中古怪,当初里头一根银针便能放倒数名天师道道人,还有那卢嵩……他也算是亲眼领教过这银针的威力的。
“哈哈,不敢,不敢。”他大笑道,解下腰间那把精美的带鞘短刀,将刀柄递向她:“你坐在我身后,要是我敢有一丝逾矩,你尽管三刀六洞。”
当下归梦与丹娥小陈约好接应的地点,嘱咐他们不必着急,量力赶路,只需在事完之前赶到即可。
少年垂首抚了抚紫骍的脑袋道:“今日可要辛苦你了。”双腿一夹马腹,归梦伸手揪住他后心衣襟,紫骍便似一道离弦之箭般驰了出去,瞬间化作淡淡紫烟消失在石头津渡口。
去直渎山唯有一条路,途中可见散乱的车辙痕迹。
如此不停歇奔驰了近一个时辰,归梦腰背都似快散了架一般,总算那直渎山已在望。
少年一路上果然规规矩矩,连片衣角都不曾沾上她的。
归梦将斗篷风帽裹住头脸,唯恐被人认出。
到得山下道场,远远可见一个高约一丈,临时筑起的土坛。坛下四面座上业已坐满了人,除了天师道里有身份的,其余俱是世家大族的道民信徒。归梦目光一转,竟看到王子野。他嘴角含笑,安静立于一坐着的长者身旁,想来是他的叔伯一辈。士族之中,王、张、陆、顾等几大姓皆是信奉天师道的,看来今日大都来了。按座次来看,以王氏的身份、官职最高。
庆典开始,为首一名长方脸,容色肃穆的长髯道人引领着一众天师道道人启坛请圣。
看来这长髯道人便是道首杜子恭了。本以为他会是个苍髯老者,不想竟这般年轻,保养得宜,与站在他身后的卢松、孙泰望来近乎是同辈人。
郎姓少年在旁悄声道:“这位杜道首出身钱塘下等士族,在三吴之地拥趸万千。听说他道术通神,不光是士族子弟拜在他门下,前几日在宫里竟哄得皇上心花怒放,大大封赏了一番。”
归梦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在人群中一阵梭巡。少年知她心里只挂念着那人,不觉暗叹一声。
此时杜子恭已领着信众向高高悬挂着的天官画像请求赐福,归梦二人混在平民之中也少不得装模作样参拜一番。因为是腊祭与上会合并,上会之日天师道本有考核功过,论功行赏的制度。紧接着,杜子恭正襟危坐于高台之上,由一旁祭酒对着名册将信众一一唤上前,宣读其一年来的功过,代天官赏善罚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