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颤声说:“当年,谭相带兵赶到应州时,因为闻师僖用汤药吊着明光将军一口气,其、其实,将军还活着。”
无人不知,江吾朗死于闻师僖之手,他的话犹如投入水中的石子,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士兵诘问:“明光将军还活着?那为何战报说的是满门遇害!”
“因为,给了明光将军最后一剑的,”将领痛苦道,“是圣上。”
殿帅说:“你敢信口雌黄?!”
江洵道:“是不是信口雌黄,圣上心中有数。当年江某随父兄作战,若非力竭跌入尸堆之中,又怎会亲眼得见,圣上刺死家父的一幕?更不会知晓,先帝正值鼎盛之年,何以‘猝然病逝’。圣上说匪首欺世盗名,可您这般行径,却稳坐龙椅,与匪首何异?”
道圣说:“你放肆!”
不论中箭,还是被江洵擒获,道圣始终冷静。但提到海琅王,他不顾伤口,勃然作色!
“当时,明光将军还留着一口气,得知圣上故意迁延,质问他,如何对得起应州百姓?此事传回京中,他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将领继续道,“圣上却说,连天子之位都是他的,即便毁了江家,又如何?”
结合西灵郡王与老教首的死法,乐绮眠认为海琅王的死也是解玄的手笔。
但仔细想想,海琅王死时,解玄身在妙应寺,与奉京相距千里,要对九五之尊的饭食做手脚,困难重重。
况且他以谋士之身待在海琅王身旁时,有千万个机会下手,何必等到遁逃后,再行此事?
“那时江某年少,不解圣上话中含义,家父却听懂了,因为难以有子嗣,加之驰援不力,致使应州沦陷,圣上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后来援军归京,先帝果然因应州之事严惩圣上,显示他抵御北苍的强硬姿态。
“而圣上说完,家父嘲弄道:‘圣上与先帝残害手足、弑父夺权,即便最残暴的王朝,也未曾发生过这等丑事。圣上没有子嗣,正是天道不愿二人的血脉继续流传。二人汲汲于阴谋,也必将被阴谋所害!’”
江吾朗如此反驳后,被尸堆遮挡、还是少年的江洵,看到道圣的表情变得极为恐怖。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了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噩梦。后来,他虽然捡回一条命,可浑浑噩噩数月,始终忘不了江吾朗遇害的场景。忘不了,他最敬仰的父亲,在极致的罪恶面前,如何没有还手之力。
殿帅道:“那你倒说说,圣上做了什么!我看你分明是诽谤中伤,没有一句真——”
“哗!”
江洵举剑刺向道圣,在殿帅目眦欲裂的眼神中,缓缓开口:“我今日所为,即是圣上昔日对家父所为。臣听说圣上苦于无嗣,臣这便为圣上解忧,让圣上再无烦忧。”
道圣惊怒:“江洵,你——”
长剑贯穿道圣的心脏,他整个人僵在半空。不久,口中溢出鲜血,身体也软下去,滑倒在地。
“圣上——”
飞溅的鲜血喷在殿帅面上,他惊呼一声,扑在道圣身前。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国之君,会如圈中猪狗般,被这样毫不体面地虐杀!
江洵擦去剑尖鲜血,身后教众在众人惊异时,将禁军逼入死角。道圣一死,军心如山倒,禁军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节节败退。
连天火光中,战事很快分出胜负。河水静谧地流向远方,不论人君,抑或走卒,雪花渐渐覆满尸首。
一人从雪中走出,靠在墙边:“主事心愿已了,不该郁郁寡欢。”
江洵敛袖下拜:“八载深仇,今日得报。洵,叩谢教首。”
明明大仇得报,却没有太多表情,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解玄扫过江洵,说道:“还请主事打起精神,你我的目的,远未达成。方才魏衍从宫中归来,公主果然劫走了太子。接下来要对付的,是她与她身后的御卫。”
江洵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回道:“教首说的是,也许赶路匆忙,洵有些疲倦。”
解玄久久望着他,忽然说:“暴君死前,尚未立下遗诏,主事以为,如何是好?”
江洵没有回话。
结果道圣时,他的血液似乎在沸腾,但结束后,他的头脑冷静下来,忽然可悲地意识到:杀了道圣,他应该感到喜悦,可事实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是因这些年,杀了太多人,已对死亡习以为常?还是感知喜悦的能力,早在多年恨意中,被消磨殆尽?
江洵想不清答案,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没有沉默太久,魏衍带兵从街中现身,说道:“教首,公主已带兵赶往此地。你看,是否现在举行封位仪式?”
江洵回过神,发觉身旁人尽皆跪倒。解玄站在当中,一名教使为他披上外袍。
那件外袍由金线织成,明黄夺目。再孤陋寡闻的人,也该知道帝王才能身披黄袍,对方口中的封位仪式,意味不言自明。
教使说:“恭贺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教使开口,教众也纷纷追随。
“圣上万岁,万万岁!”
苍灰色的雪不断落在每个人头顶,让万人跪地的场景格外凝重肃杀。解玄的眼风扫过江洵,虽一语未发,却似有万钧之力压下。
江洵微微捏紧剑柄,问道:“教首承诺,登基后追封明光将军为侯,此事,可曾改变?”
解玄说:“解某待主事之心,从未改变。”
江洵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终是跪地,俯首道:“臣江洵,谢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的跪倒,更多人跪了下去。解玄与魏衍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这震天动地的呼声惊扰了风雪,让通往水门的道路,更为难行。
一朵雪花落在乐绮眠掌心,带着轻轻的颤抖,融化为水渍。乐绮眠盯着那颗水珠,问身后人:“你听到了喊叫声吗?”
“是有些,”丝萝抱剑坐在马上,“但离得太远,分不清是哪方人马。”
乐绮眠道:“你呢,能听清是谁的呼喊?”
朝雾跟了乐绮眠一路,因为香囊之事,变得沉默寡言。见她发问,看了看白隼徘徊的方向,回道:“下一个拐角,有禁军的尸首。”
乐绮眠带兵到了跟前,这里果然有殿前司的遗骸。
但她正要下马,冷不丁瞥见一抹血色,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拐角前方,一个浑身浴血之人被绑在木桩上。他垂落的右手戴着铁护手,她紧紧凝视的片刻,这只手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
“公主,”一个声音忽从尽头传来,“江某知道你就在附近。”
丝萝与朝雾猛地看向声音方向,乐绮眠已经举起弓,面无表情搭上箭矢。
“如果你还想要乐将军的命,”江洵笑着,下了最后通牒,“放下玉钩,到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