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斯年和傅厌辞都看了过来,一个惊讶,一个冷脸。
乐绮眠说:“但要等我和他先解毒。”
乐斯年道:“......你下回说话别大喘气。还有,谭文典只是暂时退走,很快会卷土重来,望舒能这么快解开?”
傅厌辞说:“一月时间,够了。”
乐斯年道:“解开望舒,要的不止一点血,出了意外,诸天御卫可没有第二个都指挥使。”
傅厌辞说:“你可以留在王府,直到她解开望舒。”
乐斯年没忘记他刚才的嚣张跋扈,忽然这么好说话,让他分外狐疑。
果然,傅厌辞目光掠过乐斯年,落向乐绮眠,平静无波地接了句:“她恢复身份后,可信任的长辈唯你一人,婚宴上,还要你出面,方为礼成。”
他就知道傅厌辞还在打她的主意。
乐斯年道:“住在王府便不必,我只有一个要求,一月后,她的毒没解,你立刻放人,今后别再骚扰。至于是否退婚,你能让她点头,我就能让解玄点头。”
这下,两人皆看向乐绮眠。
乐绮眠喝着傅厌辞那杯茶,险些呛到,咽下茶水,才弯眸说:“还有一月,不着急。”
乐斯年抢在傅厌辞发话前,先道:“那便如此,一月后,我再来王府。”
他心下澄明,王府是傅厌辞的地盘,和他闹僵对乐绮眠无益,也看得出,有她周旋,傅厌辞态度确有缓和。思来想去,还是将她叫到池边,交代了岑州时局。
“退婚之事,你自己定夺,但有一事须提醒你,你还记得流民服过叫甘露的毒?你走后,解玄或许受了刺激,封锁城门严禁乐家军入内,又要你回岑州一见,否则便放任流民毒发。现在向魏家退婚,他怕会更疯。”
如今提及解玄,乐绮眠只能想起他撕去伪装后的癫狂。傅厌辞不欠他什么,就算她和傅厌辞离开,他也不该迁怒至此。她自忖兵力有限,他也没有非与她联手的理由。
乐绮眠说:“正巧,我也想见他一面,拿回岑州的钱粮与军械。”
乐斯年一点就透,脱口而出:“你要抢日月教的钱粮?这恐怕有难度。”
乐绮眠莞尔:“供养军队开支浩大,道圣发兵攻打岑州,断了乐家军的粮饷,没有朝廷供应,你我很快会捉襟见肘。解玄既已如此,无需再留余地。与日月教往来这半年不算浪费,至少摸清了他存储粮饷与军械之处,至于如何弄到手,就看我们乐大将军打算出多少兵马。”
乐斯年薄哂一声:“你现在门都出不了,还想抢解玄的钱粮?先等肃王放人,再来奉承我吧。”
乐绮眠再要说,乐斯年看了眼日头,回道:“我要在天黑前出城,否则宵禁一到,还需留宿王府。我给你留几个人,你看着用,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再给我书信。”
乐斯年来去匆匆,连杯茶也没喝,就要赶回岑州。乐绮眠看到他往外走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后悔。
“我随他来泽州时时间匆忙,来不及留口信,不是有意,”乐绮眠说,“路上小心,一月后见。”
乐斯年嘲道:“你能看好自己我就放心了,回吧,我看你那位都望眼欲穿了。”
乐绮眠将乐斯年送到门外,见他出了城,才返回府中。
这一来一回,一炷香过去,傅厌辞人已不在亭中。乐绮眠正奇怪他去了何处,推开寝屋的门,却从后方被抱起来。
傅厌辞说:“你去好久。”
他声音有些低,沉沉的,滑入乐绮眠耳沟。乐绮眠踩在他靴子上,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那我回来了,你高兴吗?”
傅厌辞道:“每一次都回来?”
乐绮眠嘻嘻笑道:“看我心情。”
傅厌辞将她带到书案前,坐了下来。两人从昨夜起就没几刻是分开的,此时除了上身,腿与腿相抵,不分彼此,他似乎仍觉不够,又道:“ 只有一月。”
乐绮眠说:“嗯?”
傅厌辞道:“昨夜前,你我有两月未见。”
乐绮眠恍然大悟,忍不住轻勾他的下巴,耍起坏心眼:“那一月后,你随我去岑州,这样可行?”
傅厌辞道:“我还在禁足。”
乐绮眠说:“前几日是谁将我从岑州带回的王府?难道北苍的禁足还分时日?”
她明知傅厌辞为何不能走,可想欺负他的念头占据了脑海,如果他因为这句话生气,再露出那种侵略性的眼神,那就更好了。
傅厌辞摩挲她生有红莲的手臂,却道:“我不想你因为解玄,第二次受伤。”
乐绮眠勾着他的手微顿,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下,看到他清浅的双眸神光定定,毫无玩笑之色。
下一刻,傅厌辞解下那枚骨笛,放到她掌中:“这是御卫的兵符,凭它可调用军械粮草与府库金银,现存粮饷可支撑乐家军两月之需,也能帮你招募新兵。成婚后,我与你同赴岑州,如果你想推翻梁君,恢复身份,动用王府兵力,才是最快的选择。”
乐绮眠调笑的心思霎时散尽,认真打量起他,话音含糊:“你想得好远。”
二人相聚不到两日,他就想到了成婚,坦白地说,她有些震惊。她尚未考虑过此事,更遑论他直接将兵符当信物,交到了她手中。
她正思考如何应答,敲门声响起:“殿下,有梁人的书信。”
乐绮眠听出这是丝萝,便说:“将信放在门外,我一会来取。”
大约发觉她在屋内,丝萝沉默片刻,将信塞入门缝:“正好,信是从应州江家寄来的。”
听到“江家”二字,乐绮眠和傅厌辞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乐绮眠先道:“你先去休息,我看看这封信。”
傅厌辞起身,将信取了过来,交给乐绮眠。乐绮眠三两下拆开信,快速扫了遍,直接将信放回案上。
傅厌辞说:“写了什么?”
乐绮眠道:“你当时就该揍死江洵。”
她把信递给傅厌辞,傅厌辞扫了扫,脸色也渐渐发冷。
这封信是江家耆老寄来,开篇便点明,族中众人听江洵说,镜鸾公主仍存于世,就是现在的武安侯之女乐绮眠。更换身份的目的是向海琅王父子讨回血债,为此不惜勾结日月教,铸下大错。
江洵交代了她的许多细节,使江家确信她就是公主。这才寄信到王府,劝说她悬崖勒马,因为江家世代忠良,绝不能在她这里出错。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明光将军与淳懿皇后留一份清名。将军与皇后泉下有知,才能安心。
“我舅舅至死都未南下反抗,因为应州毗邻北苍,江家担不起城防空虚的风险,”乐绮眠表情冷冷,“江洵最清楚这是为何,仍然这么恨乐家,解玄必定在他少时也有心引导。”
解玄抛下禅师这层身份后,销声匿数年,现在想来,除了经营日月教,也在培植朝中力量,魏衍、徐泰和江洵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我,”傅厌辞抚过她后颈,将她轻轻转回,与他额心相抵,“别被愤怒牵着鼻子走,这样就达到了他的目的。”
她心中有许多愤怒,他们夺走她的姓名,弄瞎她的眼睛,断了她的四肢,毁掉她的面容,都是不为让她开口。可她偏要毁掉这一切,偏要砸烂这枷锁。
凭何天下之大,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凭何恶鬼横行,唯独明珠蒙尘暗投泥沼?
她不甘。
“再让我听一次,”乐绮眠喃喃地说,“你的心跳。”
怒火将她双眼灼烧得分外明亮,但如同青鹿崖那夜,傅厌辞让她贴靠在心口,带动她放慢呼吸。渐渐地,在泥沼中下坠的她被托住了,小心放在地面。
傅厌辞道:“还气吗?”
乐绮眠说:“气……了。”
傅厌辞将她的脸按在胸口,不许她说那个字。乐绮眠就势咬他,小牛一样,在他怀里又顶又撞。
终于,乐绮眠累了,偃旗息鼓:“好啦,我不说那个字,说你爱听的,好不好?”
傅厌辞说:“嗯?”
乐绮眠道:“给我解毒,傅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