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解玄推门而入,乐绮眠正打算给傅厌辞回信。泽州的信使三天两头往军中跑,她前脚得知傅厌辞打算借葬礼除掉萧蟠,后脚就收到萧蟠已死的消息。
因为猜到傅厌辞另有计划,乐绮眠不算惊讶。
但他随后时常来信,在信里交代他近日琐事,又问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便有些难于解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盘问人犯。
“你这么关心肃王,”乐绮眠答,“应该随他去燕陵对付太子,而非在这里找我的麻烦。”
解玄道:“公主知道解某关心的到底是谁。如果肃王真心待你,何必对苍人隐瞒你的存在。试想萧家为何敢与他联姻,不正因为,萧蟠认为你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这次,乐绮眠没有立即反驳。
解玄的影子落下,覆盖乐绮眠的身影,她为这句话而凝神时,没注意到解玄已将她挡在身躯与柜门之间。
“即便公主与解某不是师徒,没有婚约,”解玄用近似引诱的口吻,无比耐心地说,“可至少,解某是公主的亲眷,不会害公主。”
乐绮眠无法否认,被囚于妙应寺时,解玄给过她改变命运的机会。曹病已曾说他的多次暗杀夭折在魏家手中,如果此事为真,解玄于她不仅是喂下望舒的死敌,也是助她与乐斯年脱困的帮手。
“你想让我信你,可你并不坦诚。好比你与海琅王有换命之仇,但你从未说过,”乐绮眠不在乎他的靠近,“当年,为何帮海琅王?”
解玄曾事无巨细交代他的过去,唯独有一样,他避而不谈,目的也前后矛盾。
这是她从徐泰手中留解玄一命的理由,也是她回避揭晓的谜底——江家兄妹明明有恩于他,他为何助海琅王加害江家?揭开意味着听到更多蛇毒般扭曲的自陈,那除了令她愤怒,没有任何帮助。
因为她的追问,解玄眸底漾开波澜,手向她的颈靠近,如蟒蛇咬住猎物前的蓄力:“公主原来在意这个。解某可以告诉公主,只......”
敲门声响起,丝萝突然推门而入:“乐绮眠,出事了。”
这声呼喊如同警钟,瞬间把乐绮眠的目光拉到门外。她还没做出反应,丝萝将她拉到身后,剑指解玄:“教首若还想活命,别忘了你在谁营中。”
她打断了解玄接下来的话,让两人因书信产生的对峙化为无形。解玄不以为忤,笑着说:“不必紧张,一场误会。”
丝萝冷冷道:“望教首记得给自己安的身份,不要做出厚颜无耻、有悖人伦之事。”
她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刚才解玄把乐绮眠困在身前,若非她有事找乐绮眠,还不知他要做出何事。
“出了什么事,”乐绮眠取走柜门钥匙,打断两人的争执,“你身后那人......等等,朝雾?”
她喊出这个名字时略显迟疑,因为从丝萝身后走来的女子如同血人。她面前的幂篱被鲜血染红,衣衫也脏污不堪,若非认出她的发饰,她以为这是刚从战场逃离的女俘。
“是我,”朝雾嗓音极为嘶哑,断续道,“我刚带流民进入岑北,官兵就从半道杀出,乐家军寡不敌众,流民......流民多被带走了。”
她的话虽然委婉,乐绮眠还是听懂了。
果然,朝雾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草鞋,这种鞋她只在流民脚上见过,尽管边缘已经磨损得不像样,鞋底也绽裂染血,但仍然能看出,鞋的主人年纪不大。
“谭文典想用流民威胁你与解玄出城谈判,急于将他们赶到城下。流民本就体弱,那些走不动的妇孺老幼,”丝萝握拳,替朝雾说完剩下的话,“被扔在了岑北。”
这话像道闷雷,让乐绮眠刚被草鞋引走的目光,骤然回到解玄身上。
——流民也是战力,将他们送走,对战局有弊无利。
——边地危险重重,流民能否活着抵达,也未可知。
官军没有这么多马匹押送流民,当中肯定有人掉队。这些人曾为匪盗,不事农耕,于官兵而言是负担与威胁。谭文典在应州一战里如何对待满城百姓,今日也会如何对待流民。
解玄的话,应验了。
乐绮眠说:“谭文典现在何处?”
丝萝道:“距城外不到二十里。”
乐绮眠说:“和我去乐斯年那里一趟。”
丝萝抬脚跟上,但朝雾挡在门前,没动。
丝萝道:“怎么了?”
“他们因你而死,”朝雾望着乐绮眠,眼底情绪难以形容,“是谭文典给你的战书。”
丝萝皱眉,下意识反驳:“此事你我都有责任,先击退敌兵,这些以后再说。”
朝雾只看乐绮眠:“流民不是最后的死者,这一战,如果你输了,还有无数人死去。他们因为相信你,选择对抗官府。你敢告诉他们,你为报一己私仇,而非平定边境乱局,向梁君下了战书吗?”
解玄在妙应寺称呼乐绮眠为“公主”时,许多侍女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朝雾颇有城府,更不例外。
因而与乐家军不同,她笼络解玄、散播流言的目的,她们看得分明,不认为她与解玄有何不同。
“日月教不曾对梁军留情,她派兵护送,已经仁至义尽,”丝萝觉得她太过苛刻,不认同道,“她本没有义务庇护流民。”
朝雾摇头:“你也这么认为?”
不,她有的。
乐绮眠很清楚,她是一国公主,文武百官、贩夫走卒都是她的子民。就像镇压匪兵后的第一反应是招安而非参与其中,因为在脑海深处,她代表朝廷,也代表皇族。
一直沉默的解玄道:“解某乃一教之首,没有提前与公主商议此事,乃解某之过。这位统领,你先带侍女下去,解某会出城谈判,给教众一个答复。”
丝萝看解玄不顺眼,不想应答,但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逃回的乐家军就在门外,再没人开口,怕人心生乱,只得说:“知道了,不用你......”
“我随你出城,”乐绮眠忽道,“丝萝,你先带朝雾回营房。”
听到“朝雾”这个名字,解玄看了过来。但还没开口,丝萝说:“梁君的目的就是逼你出城,你出城就上了他的当!我承诺殿下护你性命,你不能这么做。”
乐绮眠解下腰间玉钩,交给士兵,回首道:“谁说出城便会危及性命?”
丝萝说:“不然和你喝茶聊天?官府已将你当成反贼,你出城就会被杀!”
乐绮眠摆手示意门外士兵,几人拉住丝萝,为她辟开一条道。
丝萝道:“你不是一州之主,不需要考虑所有人的生死,做到自己想做的就够了。乌铎害死了许多鬼鹫人,可保下殿下,让鬼鹫生息绵延,这就够了。你不可能挽救所有人,能挽救自己,已经够了!”
她虽然臂力过人,可架不住士兵人多。眼看乐绮眠翻上马背,往日的冷静荡然无存。
因为她知道,乐绮眠要对抗的是整个朝堂,那比以往遇到的任何敌人都不可战胜,何况日月教刚损失数千战力。
“你还记得三年前在辟寒台,”乐绮眠微微一笑,“我问过你一件事?”
丝萝说:“你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殿下,你知道他等了你多久?三年前,他就——”
乐绮眠道:“我问,你和乌铎也如螳臂当车,难道实力不济,就会放弃对抗闻氏?”
当时她因刺杀西灵郡王被捕,囚于辟寒台,丝萝意外于她死期将至却态度坦然,她说闻家如日中天,丝萝照样举旗反抗,丝萝却没有回答。
因为两人都知道,她的答案是不会。
“可乌铎死了,迦楼罗也走了,”丝萝面颊惨白,如坠冰窟,“你再离开,殿下不会独活。”
怎么会?
乐绮眠想起当年边境一别,傅厌辞主动离开,这三年从不见经传到威名在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坚强。这让她相信,他是最不可能被击败的人。日后的傅厌辞只会更好。何况她与谭文典胜负如何,还说不准。
“如果傅厌辞来了,将这枚扳指交给他,就说他已经实现我所有心愿,”乐绮眠笑了笑,将准备好的青玉扳指放到她掌中,轻拍她的肩,“备好庆功酒,我明日就回——”
丝萝忽然挣脱束缚,一把抓住她的手。乐绮眠始料未及,被扑倒在地。
“那是你的事,我才不帮你,”丝萝摁着她,凶狠又冷酷,“殿下说你懦弱,一点不假,连信任旁人都做不到的胆小鬼,何来胆量说赢?”
乐绮眠有一瞬错愕,但回过神,评价道:“你也太沉了,快起开。”
丝萝说:“我知道你想报仇,也知道你信不过殿下,可你我在辟寒台的相处不是假的,你至少该相信我。”
乐绮眠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丝萝,她的愤怒、不甘与怜悯,都像烈火般鲜艳明亮。她却像突然见光的飞蛾,预感到即将葬身火焰的命运,困惑又瑟缩回避着扑火的本能。
“你以为将我与朝雾丢在城中,我二人就能安全?乱世之中何人不是草芥?谭文典今日能杀流民,明日就能杀我二人!”
丝萝大为恼怒:“我来岑州,是为了让你赢,不是让你送死。”
乐绮眠道:“我当然会赢。”
丝萝说:“还说会赢,都出城送死了!”
乐绮眠还没回答,一个声音问:“谁送死?”
这声音太熟悉了,丝萝正要拽起乐绮眠,闻言循声望去,就见乐斯年带着兵马出现在两人身后,疑惑地看乐绮眠:“不是让我随你出城,怎么和人打上了?”
丝萝道:“你要随她出城?”
乐绮眠不是独自离开?
“我不是第一次对敌,保命之道还是有的,”乐绮眠趁她转头,从地上爬起,“再说时间紧迫,我何必浪费口舌骗你。”
丝萝:“......”
丝萝说:“你何时找了他?”
乐绮眠拍了拍裙上尘土,翻上一匹战马:“我让乐家军随时待命,谭文典一到,就出城迎敌。现在改为谈判,行动不变。”
丝萝悬起的心这才落下,但伸手将她拽下马背。
乐绮眠:“......”
乐绮眠笑道:“又怎么了?”
丝萝说:“我和你一同出城。”
乐斯年用马鞭拦下她:“她不让你出城,是为你好。你还记得自己是肃王的属下?被谭文典发现,告到北君面前,你和肃王都跑不了。”
丝萝道:“连死都不怕,你以为他会怕这个?”
乐斯年说:“好言相劝你不听,等给肃王惹了麻烦,就知......住手,我的鞭子!”
丝萝直接拽走马鞭,“咔嚓”一分为二,扔还给他:“闲话少叙,随她出城。”
乐斯年痛失马鞭,正要告状,就见乐绮眠盯着城楼某处,狐疑道:“嘘,你们看,那是具尸首?”
刚松下的气氛,又因尸首二字紧绷起来。乐斯年循着她视线看去,吃惊地说,“刚才城楼上还没有,是谭文典来了?这尸首为何这般臌胀?不对——快跑!”
他刚推开乐绮眠和丝萝,城外就传来投石机碾压地面的轰隆声。无数尸首从高处降下,重重砸在地面,爆开腥臭刺鼻的血花。
原来,那些尸首腐败已久,已然没了人形,犹如被撑大的蹴鞠,皮肤一有破损,五脏六腑随之涌出。那景象犹如炼狱,可怕的气味也令几人睁不开眼。
“谭文典这混账!”乐斯年看清尸首上属于流民的衣衫,忍不住骂道,“来人,将尸首拖走!勒令百姓不得靠近!”
乐绮眠和丝萝错估了一点,死去的流民没有被抛在岑北,他们变成谭文典震慑乐家军与岑州百姓的工具,被榨干了最后价值!
“乐氏兄妹诽谤君上,煽惑民心,其行大逆!枢密使谭文典恭奉圣命,率师讨逆,以解岑州倒悬之危!”
城楼另一头,有人高声疾呼。同一时间,乐绮眠策马登上城楼,果见大军压境,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手脚被缚,困于阵前。
“限匪首及乐氏兄妹一刻内出城议和,若抗旨不遵,每逾一刻,斩百匪示儆,至辰时犹拒不出——”
一人立马人前,旁侧是数名朝中官员,见乐绮眠到来,现出个阴鸷的笑,正是谭文典。
“必尽诛尔等,犁庭扫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