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绮眠的心脏没来由,重重抽动一下。曾几何时,如果能够选择,她并不想从妙应寺活下来。因为两千多个日夜过去,沉重的回忆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过放弃复仇,像乐承邺期待的那样做一个庸人,或者抛下所有,变作只擅屠杀的凶刃。
最后,她都放弃了。
“走出妙应寺那日,我前路未卜,决定将一切交给天意做主,”乐绮眠乌眸轻垂,低声开口的同时,忽然一剑贯穿徐泰咽喉,“于是,我抛下一枚铜板,让它为我指引道路。徐经略猜一猜,铜板昭示了什么结果?”
“你......”徐泰已经说不出话,因为玉钩正缓慢切割他的喉管,“死......死!”
“你猜的不错,”乐绮眠居高临下,望着这张曾被权欲填满、而今只剩苦痛的脸,“铜板落在复仇这一面,但过路的马车碾碎了它,我便明白了铜板昭示的今后。”
——她会复仇的过程中被碾碎,孤独地死去。
可每当想到这个结果,她就不再恐惧。反而觉得,这才是最适合的答案,才是世上最公平的事。天道不偏向徐泰,不偏向任何人。所有人都有受审判之日,她也不例外。
“铛!”
刀剑卷刃声中,徐泰的头颅滚落在地。乐绮眠将它提起,举过头顶!
而今日,轮到他徐泰,接受审判。
“贼首伏诛,所有叛军放下武器,”乐斯年见状,朝敌兵厉喝,“不降者,下场一如此獠!”
徐泰戴着那顶狻猊金盔,军队看到这一幕,登时大乱。丝萝带兵冲击前军,一时间,尸首壅塞河道,血流将河水染作鲜红。
只是,就在乐家军松了口气时,远处烟尘骤起,一纵黑甲骑兵由远及近。
乐斯年警觉道:“那是何......乐绮眠!”
将徐泰斩首后,一直支撑乐绮眠的力量,忽然被抽空。她抬起右腿,似乎想靠近乐斯年,可身体失去控制,跌入河中。
“哗——”
一阵深入骨髓的疲倦感冒头,乐绮眠来不及挣扎,就沉向白马河深处。
在这绝对寂静之中,她混乱地想,原来,她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事实上,这一路走了太久、太久,从被囚于妙应寺,到流放三年,她早就像过度燃烧的烛火,只剩微薄的生气。
“乐绮眠,”乐斯年跳入水中,向她游来,捉住她一手,“抓牢我!”
沉入睡梦,忘掉所有疼痛,她一直以来所求的,不正是这样的平静?如果可以,她也想伸出手臂,可睡去的念头甜梦般呼唤着她,让她渐渐失去抵抗之力。
再会。
乐绮眠的手,忽然从乐斯年掌中滑落。她从未如此冷静地凝视乐斯年,好似过往所有罅隙,都在此刻消弭无踪。亦不管他如何焦急,都只无声说。
再会。
乐斯——
“哗!”
一只遒劲有力的手,冷不防钳制住她,力量之大,竟与刺向胸口的箭不分上下。她恍然睁眼,看到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睛,可它的主人与琉璃毫无关系,反而像冰刃般锋利冷肃。任是意识再混沌,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暴怒。
好似下一刻,就要撕烂、生吞,再彻底占据她!
这很没道理,但看清这个眼神,所有疲倦被打散,沉寂片晌的心脏再次跳动,乐绮眠呛了口水,咳嗽起来。
乐绮眠!
乐斯年闪身上前,却被道冷如严霜的视线钉在原地。穿黑色军服的那人搂过乐绮眠,不过几个呼吸,就返回了水面。
一上岸,乐绮眠双目紧闭,喘咳不止,但没等她平复,头顶就有人说:“我知道你听得见。既然将性命当儿戏,今日你受多少伤,御卫就杀几人。你溺水,所有乐家军为你而死。”
乐绮眠一怔,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傅厌辞从未用这种极度阴郁、也令她陌生的声音,对她道。
“我说到做到,李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