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厢房尽头,一幅画卷挂在墙面。乐承邺虽为武将,但官场中互赠书画不奇怪,乐绮眠本没放在心上,但目光扫过一处时,陡然定住。
这画的是谁?
御卫举着灯烛,烛火照射下,能看见画中场景是座典雅华贵的庭院,一位衣着端庄的夫人坐在树下,与膝下孩童嬉戏。这本该是张再寻常不过的母子像,但就在夫人身后,一名眼瞳浅赭、面容清丽的侍女如道褪色的幽魂般,正冷冷注视二人。
御卫说:“这是......是个鬼鹫人?”
乐绮眠从孩童的衣袍上,看到金线织出的繁复图纹,这样的织工,只能出身名门望族,甚至皇室王侯。
“画上有落款印章,”乐绮眠上下扫视画卷,伸手拉近,“这人叫解......解玄?”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正认真回忆,御卫随意扫了眼,看到某处,面色骤变:“乐小姐,不对。”
乐绮眠没明白他话中含义,正要回头,一道古怪、刺耳的摩擦声从厢房外传来,有人说:“屋中只有这些?”
御卫打了个手势,指向黑暗中的地面,乐绮眠这才看清,两人脚下所站之处,有大串潮湿的脚印!
有人来过。
她迅速闪入屏风后,两名御卫也跟进来,大气不敢喘。乐绮眠死死盯着声音来处,快速思考:三人被跟踪了?是谁?
尚未想清,那阵摩擦声已进入房中,那竟是驾半人高的四轮车。而车上,坐着个衣袍青绿、手执折扇的男子,此人三人都很熟悉,正是该在泽州领兵,与傅厌辞作战的闻师偃。
他为何在此?
乐绮眠眼神质问,御卫却一头雾水,恰在此时,闻师偃道:“让解玄调拨两千兵马,随我在统军司除去肃王,否则,闻某不会再提供任何粮草。”
三年不见,闻师偃比从前更为消瘦,那双眼却锐利明亮,摄人心魄。都知道禅师勾结闻家,但双方原来并不和睦,可这不算什么,真正让乐绮眠诧异的,是跟在他身后那人。
老郎中说:“闻将军也知道,肃王阻断了通往泽州的要道,我等再快,也无法在统军司一役前赶到王城。”
闻师偃道:“这是他该解决的问题,不是闻某。七日后见不到两千兵马,不要妄想闻某将肃王交予他。”
老郎中说:“闻家岂缺两千兵马?你分明是不想交出肃王!你我早有约定,出尔反尔,难道不怕......”
一柄长剑骤然压在老郎中喉间,他微微瞠目,只听闻师偃冷笑道:“以为闻某不知他在想什么?怕肃王查到他头上,将他真身捅到陛下面前?可别忘了,即便没有肃王,闻某一样能将他碾在脚下。”
“国相为战功伪造他尸身,他真身被捅到北君面前,”老郎中面色铁青,语气不善,“你也休想好过!”
闻师偃迫近,分外冷淡:“那便试试看,是肃王先杀了解玄,还是陛下先灭我闻......”他声音戛然而止,看到某处,忽然敛眉,“这里,有人来过?”
不好。
乐绮眠立刻警觉,然而晚了一步,闻师偃扫过地面多出的脚印,电光石火间,脸色微变:“屋中有人,拿下!”
御卫惊道:“糟了,乐小姐快躲——”
乐绮眠一脚一个,猛然将两人踹出屏风。
“嘭!”
御卫跌在扑来的闻家军面前,俱是一愣,扭头看去,见乐绮眠做了个鼓励的手势,就回了屏风后。而同时,闻师偃威胁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诸天御卫?肃王在此?”
闻家军提剑劈来,御卫就地一滚,匆忙爬起身,就朝门外逃去!
“肃王?”老郎中也是一怔,将争执抛之脑后,“随闻家军去追,务必将人拦下!”
他身后教众追了出去,厢房霎时空下来。闻师偃推着四轮车来到门前,不咸不淡道:“既然有人来过,不能再留,来人,烧了此地。”
随后,也不管老郎中还在房中,派人射出火箭,点燃满地书卷。
老郎中忙取下那幅画,正将它护往怀中,一把锋利的软剑倏然抵在身前,乐绮眠含着轻柔的笑:“这些年,违心侍奉武安侯的滋味,可好受?”
青焰汹涌,缓慢吞噬陈旧的屋舍。乐绮眠玉润的侧脸在火光中明灭,如同一缕青烟,悄然无声绞杀而来,等老郎中察觉,已毫无还手之力。
“您,”老郎中错愕,“您为何会在此?!”
“嘘,”乐绮眠垂眸,剑锋倒映出她寒星般的眼,愤怒到极点,她反而不想这么、这么快杀死他,否则何以慰藉,这沦为笑柄、蒙在鼓中的三年,“现在起,不必解释,只需回答,我刺杀郡王时,让你吊住他一口气的,是解玄?在官船给郡王喂下羲和的,是解玄?纳降时,让你在解药中做手脚的,是解玄?
“解玄,就是禅师,也是你不惜谋害乐家,也要侍奉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