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割了反对者的舌,将尸体塞满赦罪堂,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众人开口。他是为国而战,还是用旁人的血成全野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教首将长针刺入他背后,冷不丁道:“可你也期待着,鬼鹫在我手中覆灭,不是吗?”
他浅浅笑了,那声音模糊在斗篷下,竟带着蛊惑的味道。傅厌辞骤然回头,却看到,斗篷下的脸空空荡荡。
“迦楼罗、乌铎,这些口口声声为你,要你复兴鬼鹫之人,当真在乎你?扪心自问,当真想为他们铺路,乃至赌上性命?”
无面人向他靠近,似乎能看穿他的皮囊,将他的肺腑剖开。
“我知道,你不想。你真正想做的,是杀尽践踏你之人。多可怜......你只是迦楼罗与乌铎手中的刀,为了所谓复兴鬼鹫的空想,你既不能痛快地死去,也不能轻松地活着。他们战死时,你其实感到了解脱,对吗?”
光影晃动,无面人突然有了五官。那是傅厌辞再熟悉不过,日日从镜中看到之人。他想挡住那些声音,可它们无孔不入。
“包括,你等待三年那人,她也只将你视作踏板。猜猜看,来日你死在苍人刀下,她会为你流一滴泪吗?”
闭嘴。
无面人如缠身的幽魅,这句话落下,竟化出魏安澜的相貌,怜悯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何必因她感到痛苦?”
闭嘴!
身躯不期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傅厌辞无视臂间鲜血,扣住无面人的脖颈,将他掼倒在地!
“咚!”
“魏安澜”流着血,笑意不减:“你在为过去的错误愤怒,还是苦恼她从未走近过你?真可怜。你说再不相见,可她走后,你每一刻都辗转反侧,”他叹息,轻如一阵烟,“可你......忘不了她。”
话音落下,一阵沁凉的温度席卷而来,漫过如置身烈火的肺腑。傅厌辞骤然尝到一股腥甜,周身疼痛被抚平,那人也蓦地从眼前消散——
“殿下,”崔烈惊喜道,“你醒了。”
傅厌辞猛地睁开眼,身体残留着星点灼痛,但与倒在大帐那日相比,已经近乎于无。
崔烈说:“几年未曾毒发,结果这次来得又快又急,这几日你都未曾用饭,先将这碗......哎,殿下!”
众人吓一跳,只见傅厌辞掀开薄被,草草套上军靴,朝帐外走去。但到门口,忽然停步,低头扫了眼身上衣衫,将前襟的褶皱理平,才快步出了帐。
崔烈惊道:“殿下,你去何处!”
他忙跟上前,见傅厌辞扫了圈帐外,发现雪地空荡荡后,吹了声哨,便要翻身上马。
“你在找乐小姐?”崔烈叫住他,“两地足有一月之遥,等她来营中便晚了,她只让御卫将血带给了军医!”
——她没来营中。
缰绳滑落,掉在马背。傅厌辞的身体尚未恢复,没有了这股吊着他的气力,延迟的痛感上涌,他站在雪中,如似火烧。再看茫茫雪地,一时却不知往何处去。
崔烈察言观色,道:“帐外寒凉,殿下的羲和刚消退,来日方长,还是照顾好身体为上。”
军医跟了出来,也劝说:“崔指挥使说的是,那位小姐也说了,要我等好生照看您,即便不为自己,您也为手下人、为她想想。”
傅厌辞听到“多活几日”,没有太多反应,但听到乐绮眠,随之抬眸。
军医见他有反应,忙道:“毒发一回两回便罢了,您有个好歹,这位小姐也活不成,是不是?”
她不会。
没有傅厌辞,乐绮眠还有魏安澜可以求助。否则她不会留在奉京,也不会立刻定下婚期。
傅厌辞按下这些没意义的念头,不再看远处,回到帐中。崔烈跟随他折返,见他随手翻看着案上公文,便松了口气,知道他将两人的话听了进去。
“殿下,您休养这几日,陛下往军中寄了信,”崔烈手指案上,“他让您回京后立刻进宫,您看,如何答复?”
天狩帝亲自来信,非同小可,傅厌辞虽然状态不佳,但考虑到这点,他还是提起此事。
傅厌辞的目光来到书信上,只问:“毒发前,我写下的信,送到了燕陵?”
崔烈说:“是,但您的信发出更早,陛下许还没看过。”
傅厌辞放下信,道:“那封信,即为答复。”
崔烈一怔:“那封信?”
不过,他没惊讶太久,因为晌午前,有御卫从京中递来急信,他简单看过,便明白了傅厌辞的用意。
原来闻仲达病倒后,东宫一脉接连上书,力保闻氏,傅厌辞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天狩帝在前几日的信中命他返京述职后赴泽州就藩,一是令其避风头,二借其向闻氏守将施压,使双方互为制衡。
傅厌辞料到天狩帝会这么做,毒发当日即上书请辞。崔烈展开京中来信,果然看到一个“准”字,不由感叹:傅厌辞的确了解天狩帝。
服过药后,傅厌辞开始正常用饭,也不再处理军务到深夜。
那日在营中的失态,好似只是崔烈的错觉。这几日,他眉目沉静,古井无波,崔烈竟看不出,他对乐绮眠本就不甚在意,还是放下了执念。
可他偶尔看向窗外的眼神,又让崔烈觉得胆寒,。
但无论如何,就藩一事都需好生安排,崔烈了解了泽州军情,有件事,让他有些在意。
“殿下,你看,”崔烈将一封军报压在案前,“有消息说,靠近边境一带的守将,这些年不断向大梁一伙匪兵输送粮草,此事闻师偃也知情,却纵容将官上下勾结,冒用军粮。”
傅厌辞道:“输往何处?”
崔烈翻开舆图,点在一处:“粮草虽分送多地,但主供匪首所在的青鹿崖。这名匪首,梁人称其为白衣圣师,他借日月教之名聚集信众,假借诛暴君的旗号,数次血洗官府,手段极为残暴。”
拿到这条消息时,他其实非常诧异,他听说过大梁连年匪患,但没想到,还能与日月教扯上关系。
傅厌辞听到“圣师”,却忽然拿过军报,快速扫过。
崔烈见他迟迟不说话,问:“殿下可是发现了线索?”
傅厌辞的确有一点头绪,却与军粮无关。
那是三年前的泽州战场,闻仲达为激怒他,说教首未亡于鬼鹫之乱,且与教徒仍有联络。彼时,他被老师的死分走心神,没有细查,直至听到闻师偃向匪军输送粮草,匪首又出身日月教,零碎的线索乍然勾连,拼出个荒诞的猜想。
傅厌辞说:“燕陵距青鹿崖,几日路程?”
崔烈有些意外:“殿下想去青鹿崖?我看看......咦,这两地相距不远,快的话十五日,再不济二十日也能到。”
天狩帝将傅厌辞遣至泽州,并非让他安享富贵。闻家在泽州经营多年,傅厌辞若不争,这亲王之位便形同虚设去。因此踏入泽州起,他与闻师偃的博弈便已开局,这批军粮正是首局棋眼。
但问题是——
崔烈看向傅厌辞,想起刚听到的消息,正襟危坐:“拿下匪首,的确对收权有益,但殿下有所不知,盯上此人的,不止你我。”
傅厌辞道:“剿匪军?”
“不错,但不止徐泰,”崔烈顶着他的视线,只得微笑,“乐家兄妹应为调查白马河一案,随军到了西北,参与剿匪。”
“这二人,恐怕也会前往青鹿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