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女人是有些不一样的,没有世家女的骄矜,没有狼狈,没有不甘或怨恨,亦叫齐文鹭没有大仇得报的满足。
火焰越烧越旺,将要遮住屋内的人,公叔凝再克制不住,她拉住大夫人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怎么...可能呢?”
她有些害怕,一时间想不清楚,她是靠着公叔家过活的,怎么可以开罪齐文鹭?
可是止不住嘴边的话,还是颤抖的说来了:“柳轩怎么可能害死大哥哥呢?他在前线杀敌,如何被后宅的女眷所误?”
“阿凝,这样为她说话,”齐文鹭缓缓盯着她的眼睛,“你也想跟她一道么?”
大夫人依旧端庄,发髻一丝不乱,钗环亦是配搭得当,她的神情却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人有笑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却空洞洞的,像是会说话的木偶。
公叔凝浑身发冷,她盯着火里的柳轩忽地跪在齐文鹭脚边,手上抓着大夫人的裙摆:“伯母...轩娘她救过你的啊!她...就算是伤害过她的我也愿意帮助,怎么会害了大哥哥呢?”
阿凝看着飘渺而上的浓烟,心中的哀戚惊惧散去。
忽地有强烈的情感充斥着她的心,她不要轩娘就这样葬送在火中。
柳轩与堰都格格不入,她从前讨厌过,亦羡慕过,可从未想过她会丧命。
“她腹中还有孩儿,”公叔凝仰起脸,“伯母,你因为大哥哥而伤怀,可何止柳轩有错?怕是风也有错,云也有错,但是夺去他性命的是女子么?”
是刀、箭,是敌军,总不可能是方才还与她一起吃热锅的柳轩。,
“还是你只能拿可以摆弄的女人泄愤?你失了儿子,难道要叫天下的母亲都没有孩子么?”
这一句话她早就想说了,怀泽侯府后院丧命的女子都有些数不清了,个个都像公叔瑾一般养在大夫人身边,也不知心中有没有隐恨。
迎面一巴掌甩在公叔凝脸上,将她打的坐到地上。
“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齐文鹭敛着眼看她。
可是公叔凝还未说完,她再度扬起头与齐文鹭对视:“大夫人,你做的这些是为你自己做的,还是为大哥哥?公叔琅那样的为人,他见到他的母亲因他害死了旁人,可会安心?”
公叔凝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初逃离堰都,齐文鹭连婆子都一同带走了,却等不到谢琼英,若是她真的关切公叔琅,为何不爱屋及乌?
“你!不知死活!”齐文鹭的面具因着这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那个掩藏着的早就疯掉的女人,她伸手掐住了公叔凝的脖子,“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什么?”
“我为了琅儿一切都不顾,我给他的都是最好的!他一定是受奸人所害,不然怎么会弃我而去?”
烈火灼灼,将齐文鹭的样子照的清楚。
轩娘轻笑出声,引得对峙的两个人一齐看过来。
此刻她周身的火焰灼热明亮如太阳。
如今看来化作灰烟,却是好过在阴暗的不见天日的后宅之中蹉跎一身,变成齐文鹭一般的...
疯妇。
“阿凝,不必替我转圜了,”她眉目舒展,语调轻松,她说:“我...有一件事要与大哥哥道歉,若是真能见到他,夫人有没有话要我带给他的?”
像是将赴一场春游一般。
齐文鹭松开掐着公叔凝的手,她一瞬似是失了力气。
这个女人泰然自若地站在火中,于她而言是无妄之灾,她不辩解、大叫着说自己的不甘心,竟说这些话,连一条台阶都不曾递出给齐文鹭,分明是个傻子。
怎么可以这样呢?她要狡诈地不甘地叫着不服这游戏才可以继续,如今叫齐文鹭觉得索然无味。
这个女人全然是一个局外之人,像是被卷进来地一片叶子、一瓣花。
是了,这与柳轩有何干系?
难道因为她齐文鹭失了孩子,便要这世上每一个母亲都遭受苦难吗?
齐文鹭原来不是这样的,她原来是...会在春日踏马而行的女子,如今却像许久未见到光亮一般,那火光汹汹,明明隔得很远,却好像是灼伤了她。
她是要做些善事了,柳轩不过是个傻子,活着断不会叫她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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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城内公叔府暂居的小院失火,烧了一天一夜,像公叔瑾特意遣人通知说公叔琅身死的消息一般,院中着火的消息亦是第一时间传到了帐中。
沧州军东进一路顺利,城池的守卫投降或意思两下便放行,毕竟这天下共主是司马兆而非袁明诚,是以公叔钰未有如何费心,只是麻木地处理大哥哥的身后事,等到打回堰都再将他与谢琼英合葬。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失了孩子的母亲,尽管思念轩娘,也未有打算回去。沧州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正是夜间,公叔钰对着沙盘推演,将要定下一日后的作战计划。
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连日来的征战叫他的脑袋像是钝了的刀。
死了?
柳轩怎么会死了?
明明前几日还有温存,还在想她肚中孩儿的姓名,怎么就死了?
他不信,破敌之后连夜提着剑策马一路急行。
直到看到了被火烧的面目全非的院子,只似乎听到他们说柳轩死了,可家中都未曾挂起白帆。
公叔钰有一阵茫然,一瞬什么都想不到。
他不想哭的,明明还不相信,可身体的反应控住不住,他失了力气撑着手跪在地上。
可忽地有生理性眼泪冒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如同某种病症一般,叫如同小山一般地健壮男子倒下。
忽地胸口一阵闷痛,公叔钰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随即而来是胃部的抽痛,叫他趴在地上像极了一只狗。
好像是他身体的那个傻子,脱离了控制,像一只狗失去了主人一样在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