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和谋士所见终归是不同的,打仗更是一种博弈,兵器盔甲是一方面,但策略却是更重要的,不追功,不自妄,不胆怯,不被表象所迷,时刻保持理智,做出最佳的选择,这个人到来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多谋善断不是易事,小皇帝待郯柏很是亲近,几乎与他通吃同住。
战事将近,司马兆将在府中设宴酬军,众人皆将聚于府上,轩娘寻回手札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宴请来人众多,没人会计较她在何处。
厨房正忙着,人手不够,连府上的女眷都来帮忙了,瞧着包点仍要蒸小半个时辰,轩娘给自己寻了个差事,她端着茶盘出去,想要试一试能不能偶遇郯柏,寻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若是遇不上,便与公叔钰饮茶,总是挑不出错处的,方才他来偷吃了些酥肉,被轩娘打发去了书房。
这几日柳轩已然摸清楚了府中的构造,她兜兜转转几圈,谁也没见到,只好便宜了公叔钰,她端着茶碗果子将要送进去,却在门口听见两个男人的谈话。
冬日阳光照在人身上,驱散了冷意,透过窗牖之间的缝隙,另一个人竟是郯柏,光照在他的脸颊上,他执笔在宣纸上点涂,似是在做画。
“你真是没了完了是吧?”他们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像是在吵架,公叔钰养气功夫颇深,竟也会被气得出言。
轩娘有些好奇又有些莫名的紧张,便在门口多听了一会儿。
她倒不是兄弟之间挑拨是非的女人,只是有些小秘密不好叫两个男人都知道。
“郎中令,慎言。”
好在另一个人还很是冷静。
“慎言?不说出来便不会想了么?”
什么东西这般霸道,想都不能想了?轩娘想着,忍不住又将耳朵凑近了些。
“你该多想想我姐姐才是,”郯柏的语气无波,如他自己所说可以一心二用,手下不停:“因着她不在你眼前,就可以做尽对不住她的事。有时间来找我说一些无聊的话,你可曾担心过留在堰都跟你有牵扯的我姐姐?”
这个男人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有婚约的男子了,要为旁的女人争风吃醋,还需未来的小舅子提醒他。
不论是因为与公叔钰的婚约,还是郯柏,郯家如今在袁明诚手下的堰都城中惶惶度日,总是不会太好过的。
“与她相处了那么久,你应当很知道她的好吧?”公叔钰忽地笑了:“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是想着珊儿的幸福,还是想着你与柳轩?”
“我以为郎中令是个头脑清醒的,”郯柏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公叔钰真是有些疯了,“这些小民读过些书,日子不愁吃喝了,便自以为有些骨气,一副不愿勉强的模样便将你逗得团团转了。”
“但怎么可以同我阿姊相提?”郯柏面色转冷,“她姓郯。”
自幼精细地养着,出落成堰都城中最妥帖出色的姑娘,有两意的郎君怕是配不上郯珊的。
什么情啊爱啊的,太浅薄了,结的是两姓之好。是盟约。
世族们就如同山一般,不可撼动。
这其中差别有多大呢?
冬日里墙根下有人轻衫寡衣的冻死,一墙之隔世家府中却可以温暖如春,像是两个世界。
提到郯珊,公叔钰转了神情。
是愧疚么?
似是有一种从眼底透出的无力与悲伤来。
公叔钰转头瞧着映在窗牖上的影子,敛了神色,忽道:“有人来送茶了。”
郯柏腿脚不方便,自然是他去,许是还要为这位兆康帝身边的大红人斟茶倒水。
偷听的女人听着只觉得耳朵被刺了一下,原是准备溜走的,可偏偏正正好有人打开了门。
她微微往后一退,就见到公叔钰抱着手臂靠着门,一双眼睛紧盯着她。
那双眼睛如同鹰一般,漏出一点端倪都会被捉住不放的,轩娘像小鹌鹑一般垂下眼,敛住情绪。
“怎么亲自送茶过来了?”公叔钰接过茶盘,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手都有些凉了。”
“她们都忙着宴席,”柳轩勾起唇,她瞧见公叔钰眼里有笑意,“我躲一躲懒。”
郯柏心中无波,但握笔的手心渗出黏腻的汗。
他双腿已废,只能坐在原地,但他听出了,送茶的是...柳轩。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画纸,落笔时才看清,冬日里他竟是画出了春日开的杏花。
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异。
公叔钰回屋内取了披风给轩娘披上,男式的披风遮住她的额头和嘴,温声嘱咐她路上缓些走,别吃了冷风。
俨然是体贴郎君的做派。
郯柏在想什么?
他的画脱离了眼前的景色,陷入想象之中,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人的心在为柳轩跳动。
这女子不通音律、不识文墨,长相不过勉强入眼,可她温热的手不带任何企图探上他额头的时候却让他浑身颤栗。
谈承雪怎么可能喜欢上他人妻?
可他无比自然地照顾了一个孕妇、无微不至的。
瞧他这样子,公叔钰发出一声嗤笑。
郯柏盯着自己的画,墨色的花瓣已然点完,他将笔毫挂起,开口道:“我确是记挂着柳轩。”
他不退缩地直视着公叔钰的眼睛,面上带着淡笑:“在云州的小栈里轩娘奋不顾身地替我挡了一刀致命伤,我惦念着她的伤势。”
他故意摆弄着腰间的荷包,叫公叔钰看得分明。
“这几日备下了些祛疤的药膏,还请郎中令转交才是。”
郯柏,你是想要做什么呢?
对女人说一些绝情的话,在她的郎君面前却画着她的花。
无仇无怨,却有不知道因何而生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