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逗我?”轩娘好笑地望着他,“你与家中姊妹也这般么?”
郯柏的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地笑,却是转了话头:“那可否请轩娘子描绣一个字给我?”
轩娘子的绣工秀不了花鸟鱼虫,那便描绣一个字罢。
“什么字?”
郯柏挽起袖子,点墨提笔,他手指白皙修长,像是浸了雪一般,写出来的字有骨有锋。
“昭。”
沉冤昭雪的昭字。
如此,当丝线来回穿过的时候,时刻提醒着他们两人之间有共同的秘密。
柳轩的手在衣袖之下攥成拳,烛火跳跃,照亮她的脸。
她盯着那本手札,忽地想,这一本记录的是郑启将军生前的事情,那他身后泽被众人的恩德与冤屈由谁记录呢?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得从长计议才是。
但现下的承诺却是要花些心思的,轩娘请教了有经验的绣娘,虽然郯柏只要一个字,但她总想着随身带的物件不好有叫人猜出来有别意。
便绣了双面,外边是松竹,内里是昭字。
轩娘绣完了,郯柏还病着,冬天要来了,对于畏寒的人来说便又是雪上加霜。
柳轩将离开一水镇之前研究的羊汤方子又拿出来实验,天气冷了刚好饮了暖身。如同神农君尝百草一般,轩娘也试各种香料,只是她有孕口味刁钻了些,小娘子怎么会让砸招牌的事情发生?
一时间郯柏几日里也满肚子汤水。
虽然身体不甚康健,但他很满意这样的日子,远离是非,云州的冬日里亦有晴日,郯柏面上也多有笑意。
这日也如寻常一般在屋内看各方传来的消息,他将看完的纸条添给了碳炉。
轩娘子最近又在鼓捣新东西,从前是从听旁人说起菜肴做法,她如今识字了便寻起古菜谱来,偶尔不着家,一回家也举着五颜六色的菜肴招呼人下筷子。
就连郯柏也能将怪味辣椒笑着咽下,旁人更是不敢拂了轩娘子的意思,见她活力满满的样子,他总忍不住一直看着。
想着轩娘将会替他煮的菜,不由得唇边带笑,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郯柏推着木轮转向房门:“你回来...”
只是门扇拉开却站着一个不受欢迎的男人,远远见着府中的管事小厮匆匆追赶而来。
“哎呀,你不能进去!”小厮的还未扯到来的衣袖,便又被男人身边的人扯着头发拉到了一旁。
来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眼神锐利如鹰,旁若无人地一眼扫过屋内的陈设。
这个人的带来的随从身上都有一股煞气,叫人轻易不敢招惹。
郯柏敛了笑,眼眸如同深潭静水,听那人开口:“承雪兄,别来无恙。”
“你不是应当在沧州陪着陛下么?”郯柏抚平宽袖的褶皱,“如今应当正是忙的时候。”
“我来找人的。”那个人也不客气,丝毫没有客人的拘束,径直走进房间,眼神扫过郯柏坐着的轮椅,“这椅子瞧着眼熟,家里人从前治腿的时候也曾坐过一段时日。”
郯柏的目光轻轻扫过公叔钰,他衣内着战甲,一副风尘仆仆的摸样。
战事焦灼,他若是没有确切的消息想来也不会独自离开沧州,只是他不配将人带走。
“不知郎中令要找什么人?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郯柏勾起唇,亲自替来人斟了一杯茶,“我早先收到家姐的传信,说你在沧州一切都好。原以为是宽慰的话,如今亲眼瞧见倒也是可以叫她安心了。”
郯柏想知道在准小舅子面前,这个人要如何说他找的是一个女人。
公叔钰的手指点在桌上,忽地笑道:“我找的是你。”
郯柏抬眸对上这个人的眼睛,眸中的锐光一闪而过。
“郎中令也瞧见了,我如今是已是个废人了,还能有何用处?”他自饮一口茶。
“搅弄风云的废人么?”公叔钰他勾起唇:“却是有趣。”
从云州成发出的信鸽不少,府衙之间的邸报也送到这间府上,怕谈承雪猜到的不比他这个在前线的人少。
“陛下听闻你的遭遇,却是叹惋非常,你既是受了袁明城迫害,不想叫他受教训么?”公叔钰凑近,忍不住去摩挲腰间刀的花纹。
他若是不应,便会找机会斩杀了这个人。
郯柏若心生怨怼,又有才华,总不好活在世上与兆康帝作对。
青年垂眸静思,他不是那等冲动莽撞的少年,袁明诚此局必死,何须他动手?
郯家世代清流,他若是与兆康帝投机,上了棋局怕就是身不由己了。
锦绣路如何好走?更何况他已经是个瘸子了。
只是他是当朝的人,不应诏,要有相当的理由才是,司马兆的鹰犬也是凶戾的很。
“好,我与你去堰都。”郯柏不过思考了一瞬,便应答下来,“如今便可启程。”
“不急,我还要等一个人。”公叔钰反倒坐下,品起茶来。
郯柏膝上的手缓缓收握成拳。
家中的女郎一清早去市集上逛了,她说秋日的柿饼长好霜了,要回来大展身手。
不受欢迎的客人此刻倒是悠闲适意,像是出游的贵公子。他们曾是太学同窗,但并不交好,道不同也无甚话说。
一时室内寂静无言。
是以远远地便能听见女人轻快的脚步声,公叔钰的手指点在桌台之上,像是漏壶滴答的水声,一齐倒计。
他强压着翻腾繁复的心虚,是要再见到了吗?
...我飞笼而出的鸟。
“我回来了,早膳可有好好吃?”
柳轩眼带笑意推开门,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人。
女人手中稻草捆成一打的柿饼跌到地上。
公叔钰倏尔笑开了:“柳轩,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