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时依曾经以为,虽然他们不会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过往,但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才能长长久久,不是吗?
王家请的媒人上门前,某日,娘突然来了她的院子。薛夫人久违地亲手给自己女儿梳头,问她想好了没有,当真认定王策了吗?
“策儿这孩子心眼好,就是软弱了些,同甘很好,恐怕不能共苦。”
“若想反悔,还来得及的。”
薛时依笑,“娘,媒人都要上门了,怎么反悔呀?”
她说没事,她就定他了。她也不是很娇气,王策拿不好主意的事情她可以做主。他们俩家底都好,只要对彼此一心一意,纵然王策日后没有建树,他们的小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后来的事情告诉薛时依,太平与安宁永远是暂时的,享受了京城的繁华得意,就要面对水面下数不尽的暗流与变化莫测。
她十六岁那年太子失踪,朝局大变,自己被迫嫁给陆成君。爹和哥哥也被贬官,记不得受到多少奚落与落井下石。
她二十六岁时,二皇子的血染红了整个金殿。太子穿上龙袍,陆成君变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收拾起过往那些捧高踩低的世家时毫不手软,她一出门就能遇到磕头求情的昔日贵人。
不过一个十年,高楼尽毁又重铸。世事总是无常,难以预料,唯有人自强方能应对。
薛时依不再是那个昔日被王策拒见后痛哭的小姑娘,也不会随随便便心软了。现在的她,远比前世更从容自立。
她停下脚步,对着王策开口:
“不用进府了,我们在门口就能说清楚。”
顶着少年郎懵懂的眼光,她说:“退婚约不是赌气,只因为我们不能做夫妻。”
“往前十四年,你对我很好,我对你也很好。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是我替你出头;读书时你功课不好,是我每日熬夜给你写出每道策论的解法;你学武功的师父是我大费周章请的,你的生辰、平日的习惯等等我都记得很清楚。”
“但是夫妻不是儿戏,要能同甘共苦,能一起担起责任。只是你担不起来,我也不能等你。
“我们好聚好散,以后莫要纠缠了。”
薛时依说完后,王策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听不懂。
她微微叹了口气,走进薛府,然后吩咐家丁,“关门罢。”
*
薛家要做太子党了。
近来坊间总提起此事来,但大多只是抓着些小事捕风捉影。
有人是不信的,“怎么可能?薛家向来与寒门学子一派,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怎会参与到皇子争权中?”
“怎么不可能!你知道这几日薛相和忠勤伯在早朝对骂了几次么?早前从不见他这般咄咄逼人的。”
“这,这未免太牵强了。”
“你别急,最近还出了另一桩事。薛家小女儿往年一直同寒门学子在白鹭书院念书,但今年却去了千山书院。”
“千山书院背后可是太子的母族,而且这贵女还正好解了婚约。薛家的意思还不明显吗?这是要太子妃位啊。”
“啊?”
任凭外人如何胡乱猜测,薛时依依旧岿然不动地去了千山书院读书。
此举意义其实很简单,确实是特意朝太子党递眼色。
薛家打算向太子投诚,但不能急于一时。毕竟薛氏家族庞大又有累世清名,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这决定是在与家人商议时父母作出的,薛时依惊讶之余,还有些担忧。说来惭愧,她虽多活了十几年又知晓世事变化,但在被赐婚给陆成君前,也只是个不关心朝中局势的高门贵女。
当初太子到底如何失踪的、朝中有哪些人与二皇子暗中勾结、薛家究竟何去何从等等问题,她不敢给最确切的答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太子继位是十二年后的事了,中途波折不断。而薛家这么快就向太子投诚,会不会适得其反?
“尽人事,听天命。”
爹娘还未开口,哥哥就先说了此话。
“重活一世怎能预料到一切呢?不必太苛责自己。山雨欲来风满楼,薛家虽中立多年,可若眼下还一再犹豫,也很难有好下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薛家往后是喜是忧,全系之你我,无论如何,尽力而为便好。”
尽力而为。因着这四个字,薛时依去了千山书院。
当朝贵女要在书院修读至及笄,这是约定俗成的传统。算起来,今年便是薛时依读书的最后一年了。
前世,太子失踪是在两年后。与陆成君成婚的十年里,他很少提及太子为何失踪,薛时依也没多问过。但如今是不得不想方设法查一查了。
与太子母族联系密切的千山书院是薛时依能接触到的最佳去处了。
“太好了,这下我竟还能阴差阳错地与你做一年同窗。”
书院开学这日,罗子慈拉着薛时依袖口,感动得眼泪汪汪。
“好时依,往后的功课可都靠你了。”
闻言,薛时依幽幽道:“靠我?我还想着靠你呢。”
谈起这个,她可真是头痛极了。
十四岁的薛相之女可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但是现在这身子里是二十六岁的薛时依,历经了十年的走南闯北,现在的她打起算盘比背四书五经流利得多。
重生回来后,薛时依已经在连日苦读了,但就算底子还在,这功课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全盘掌握。她现在只希冀在千山书院不要表现得太丢脸才是。
罗子慈眼珠子一转便想清个中缘由,笑着推搡她往前走。
“那你大可放心,我肯定要给你垫底的,到时你倒二我倒一,也是一桩美事。”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快跟我来,你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开学时必须去夫子那里录入花名册的。要是动作再慢些,等长队排起来了,可就有的等了!”
不过这是她多虑了。
薛时依怎么会不知道呢?在白鹭书院念书时,每年都是她给学子们录名的。多年前,薛家祖先为寒门学子而创办白鹭书院,代代子孙皆就读于此。身为薛家人,她必须费这个心思。只是一日下来,手臂写得酸胀不说,眼往往也看花了。
好在今年因着她要来千山书院,这苦差事就转给了她哥哥。
薛时依排队时还觉得有些稀奇,这还是第一次让别人给她录名呢。
但等到了夫子面前,她却又怔住了。
千山书院负责录名的夫子,为什么是陆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