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蒋学义因为做恶魔会下意识地往自己怀里钻。柔软的头发轻蹭自己的下巴,只是搂着,抱着,就很安心。
夜里,他紧紧攥着蒋学义的手,希望痛苦分他一半。
十七岁年少轻狂,春青狂傲懵懂,爱人爱的笨拙可笑。而照片里这个人,留给自己的是填不满的缺口。
徐任见人三分像他,就觉得恶心,听到相似的声线,他就恨。执着到不愿想起、提起他,那个人的名字最终成为自己的禁忌。
徐任把钱包交给了失物招领处,他双手插兜,目光深邃,眉头间拧着一股劲儿。脖子上的U型枕还是两年前那个。
他抬头看了看落地窗前,从远处楼层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太阳。北京的阳光刺眼明媚,温暖。
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开在了这个云雾混沌,历史丛横,诗书咏唱的古城。
冯杰在最后几分钟终于找到了丢失的钱包,他火速送给蒋学义,这才让他赶上了那趟飞机。
林晏姿葬礼办完的下午,蒋学义跟着蒋复绕先回了家。
蒋复绕深知,这些天蒋学义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谓说整宿整宿的不合眼,再加上又发低烧吃饭都有气无力,虚脱地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到家后,蒋复绕先让蒋学义进房间休息,自己马不停蹄地下楼去超市买点儿子爱吃的菜。
蒋复绕出门前给门留了个缝儿,开了窗。他的妻子小楚已经怀孕一个月了。因为这胎不稳,小楚基本上都在家窝着,所以空气流通非常重要。
杨耀庆带着恩然,不知道什么闯进蒋家。他抬眼没见到蒋家父子,便气势汹汹地上前,指着坐在沙发上发懵的小楚,问她蒋学义在哪里。
小楚从沙发上站起来,害怕地瞪大眼睛,她的手死死地护住肚子。她不肯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说话,指着门让他们滚出去。
看男人还不走,她皱着眉毛张着嘴巴啊呜啊呜地叫。慌张地拿起手机,输入了几个数字给男人看,示意要报警。
“他妈的臭娘们原来个哑巴!”杨耀庆猛地推开可怜兮兮的恩然,撸起袖子大步朝着小楚走过去。
小楚害怕地抓起旁边的抱枕,攒住劲儿发狠地砸过去。杨耀庆轻轻撇过就躲过,他抓起茶几上的花瓶,粗暴地把花掐烂扔到地上。
见状,小楚想要逃跑,却发现为时已晚,杨耀庆已经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跑!跑啊!臭娘们,指给我!蒋学义在哪!”
俩人推推搡搡,来回间撞掉了果盘,盘子一下子碎成两半。巨大的声音引起了恩然的恐慌,她崩溃地大哭,大喊爸爸别打了。
蒋学义迅速地睁开眼,鞋都来不及穿。打开门就看见杨耀庆掐着小楚的脖子,把她狠狠地压在窗口。那一刻,蒋学义浑身鸡皮疙瘩横发。
“杨耀庆!!”蒋学义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发什么神经!?”
“蒋学义!好,你来得正好,现在把你小姨生前那张银行卡放哪了!?”杨耀庆瞪着可怖发狠的眼睛,咬牙切齿地怒喊。
“他妈的,那个不要脸的婊子背着我偷偷立遗嘱,遗产全在你妈底下!要不是靠着你妈拨的那点抚养费,我们父女俩早就饿死了!现在你妈也死了,我要回点遗产,赶紧的!快点给你小姨夫拿来!”
眼看小楚面目狰狞,要窒息的模样。蒋学义眼疾手快,靠着蛮力撞击开杨耀庆。趁着杨耀庆吃痛喘息间,他火速拉着小楚把她关进卧室内反锁。
蒋学义后背贴着那扇门,小腿有些发抖,仍旧怒斥着杨耀庆的不道德,“这些年!你他妈对得起我小姨吗?!你对的起谁,我小姨生恩然的时候羊水栓塞,一命呜呼!是你还有你妈不愿出钱救!”
“你三天两头辞职,这个家只是靠我小姨那份工作收益支撑!你偷拿小姨的钱去赌博,好吃懒做!你凭什么拿我小姨的血汗钱!”
杨耀庆彻底被激怒,脑门上的青筋根根暴开。他走进厨房拿起水果刀,猛得朝着蒋学义砍去。
“他娘的,小兔崽子反了你!”杨耀庆高声厉吼,“我今天就替你那不管事儿的爹,教训教训你!”
恩然被吓得直喊,“爸爸!爸爸你不要再打了爸爸,咱们回家吧!啊呜呜…”
“再哭连你一块儿砍了!”那尖锐地声音穿透杨耀庆的耳朵,他怒火攻心扭头举着刀,对着恩然破口大骂。
话音刚落,蒋学义抬起脚跑上前,想要从杨耀庆手里抢回刀。
但杨耀庆从余光中瞄见他,他手指灵活反应迅速,撵起刀把反手划伤了蒋学义的鼻梁。
“你还想偷袭我?你信不信我让房间里的那个女人马上死在你面前!”
他抬脚,踹到了蒋学义肚子上,他吃痛跪到地上死死地抓紧杨耀庆的裤腿。几秒后,他嘴角开始渗血,身体发虚,嘶哑着声音,“你…个…疯子,不配…为人父母!”
杨耀庆一脚攮在蒋学义的脸上,鞋底上的泥巴使劲地蹭到他脸上,“活该你小时候被人欺负!亏我当年还帮你打那帮小子,我那时候就应该让你活活被人拿石头打死!”
蒋学义愤恨幽怨地抬头往上看,他拿出藏在兜里的剪刀想要扎进杨耀庆的小腿上,却被他一脚踹开,整个人倒在地上。
杨耀庆被吓得谈坐在地上,只见蒋学义慢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瞪着眼静静地凝视着杨耀庆。
“你现…在,出去,滚出我的家……”蒋学义指着门,声线不停地发抖,“如果你不走出去,你就要承受所有,但是恩然就没有家了。你想想,如果她是个孤儿,未来的日子她要怎么过!”
杨耀庆不信命持着刀冲上前,放手一搏,“没有钱,照样也活不了!”
蒋学义被逼到窗口整个人被杨耀庆压得死死的,腰部受到冲击力隐隐发疼。他崩溃无助,止不住流泪。手攥紧杨耀庆的衣领,脚跟紧贴着墙面,护住自己以防掉下去。
“杨…耀庆,你……”蒋学义回头看了眼,距离地面有十九层楼的高度。想起新闻里坠楼身亡惨死的症状,心有余悸,“放开我…放开我啊!”
“把钱给我!给我!”
就在此时,蒋学义求生欲望极强,他慢慢摸索在柜子上的玻璃制烟灰缸,无力地握着边沿卯足劲朝着杨耀庆的头上狠狠砸去…
他咳嗽着从杨耀庆怀里挣脱开,回过神,就看见杨耀庆庞大的身姿笔直地从窗口上掉下去,恐惧使他发出悲烈的惨叫,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蒋学义脑子空白,心脏加速颤动,瞬间忘记怎么呼吸,瞳孔骤然收缩。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贴身衣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此时颤抖的不像话。
他杀人了。
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恩然泪流满面地奔跑过来,站在窗沿冲着底下血肉模糊的人喊爸爸。
蒋学义下意识地去捂住恩然的耳朵,把她护在怀里,想要安抚她。
可恩然抓住蒋学义的手,狠狠地咬进去,哭丧着脸,“都怪你!都怪你!怪你!我没爸爸了……我没爸爸了…”
蒋学义忍着痛,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翻涌,“对不起,对不起…”他现在狼狈的想仓皇逃离,在他眼里,或者是在恩然眼里,是自己间接性导致杨耀庆的死亡。
蒋复绕赶回家看见满地狼籍的场面,手里的菜“啪嗒”一声齐整地掉到地板上。沙发上,蒋学义出神地望着墙壁,恩然安安稳稳地躺在蒋学义的腿上睡着了。
蒋学义嘴巴一抿,眉头微蹙着,酝酿了好久,抬起头说:“爸,对不起。是儿子让您失望了…”
蒋复绕看着儿子脸上的血痕,此时鼻梁上那道深深的伤口还不断往外渗血。他痛得捶自己的胸痛,一瘸一拐地跑过去抱住自己还活着的儿子。
几天后,蒋复绕陪同蒋学义再次进了公安局做了笔录。杨家人多次提起上诉,但由于目击证人证言,以及案发现场的采样,都无疑证明本次案件,由于蒋学义属于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小楚由于情绪波动太大,胎儿受到严重的影响。在出事儿第二天后,不小心流产。也是那次,医院的医生检查出小楚难再受孕。
蒋学义没有脸再见到这家人。更没有脸面对幼小的恩然,得知她被送往纭里由爷爷奶奶照顾,蒋学义才放心了些。
蒋学义就是从那天起,无声无息的收拾好行李,带着一百块钱现金,离开了南临。
出门坐上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手机恰好关机,差点没钱给司机。
兜兜转转,他狼狈地去了趟皖平,找到了林依彩的墓地。
他盘着腿坐在那里,把买来的水果摆在她的遗照下面,“我以为妈妈把你的遗物都扔了,可你的东西她都珍宝似的整整齐齐放到了一个小房间。她的爱对谁都很复杂,以前我在心里批判她,后来,我懂她是第一次爱人。”
“小姨,我也恨过她。我无办法与她共情,她给我带来的实质性伤害太多,又给我很多爱。我理解你的感受,也理解她努力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真心,可是我太累了……捉摸不透这样的亲情。”
“小姨,杨耀庆死了,因为我。”蒋学义站起身,朝着墓园外走去,“你会恨我吗?让恩然没有了爸爸。”
会吧,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孤儿,寄人篱下。
皖平的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凛冽?蒋学义每往前走一步,那风就吹得他眼睛生疼。
久久,他疼得想哭。
他指尖深扣着自己的掌心肉,心骂好没用,只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