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儿困惑地看了看它：“可这只是一只鸟而已啊？”

白照鸿道：“哦，你还不知道啊，这是魔神。”

“魔，等等，什么！”

不光是她，周围一圈弟子都吓得后退两步。

“别害怕，这家伙已经被许万秋拿走了所有力量，现在只是鸟了。”白照鸿看着这帮孩子们弹开的样子，心情舒适多了，笑眯眯道：“但它身上还有魔族本源，你可以试试用你的功法跟它沟通。”

彤儿看着这只鸟，虽然有些犹豫，但出于对白照鸿的信任还是照做了。

她运转功法，将额头贴在鸟的头顶上，试着和它建立链接。一道泉水似的东西涌过她眉心，她忽然觉得神识极其开阔，竟然神魂离体了一瞬，俯瞰见地上所有魔族。

她的神识还太弱了，只是一瞬便被迫收回体内。但她睁开眼时，旁边人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彤儿再看伤者，忽然发现自己得到了一切有关治疗魔族造成伤口的知识，神识也敏锐了许多，甚至能操控的魔气也成倍增长，几乎有了金丹期水平。

见她满脸惊喜的样子，白照鸿解释道：“魔族召唤魔神的方式是献祭，所以你可以反向通过魔神吸走魔族力量。你身上功法融合魔气和灵气，它对你格外亲近，但还是要小心。”

彤儿额头与大鸟分开，魔神扑腾翅膀，冲她叫了一声。但叫声中没有威胁之意，只是疑问。

她兴奋劲过了，转头看向白照鸿，迟疑着问道：“对了……”

“许万秋去投胎了。别担心，你是修仙者，等你修到元婴，说不定他又十八九岁了。”白照鸿道。

彤儿本来悲伤的情绪被他这句话彻底打散，梗在后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瞪了他一眼，把想问的其他话压了下去，继续投入救治伤者之中。

其实她的记忆也被天道还了回来。她这才发现，原来她的人生中本没有许游，也没有白照鸿。

她只是蓬莱山脚下一个平平常常的姑娘，十九岁那年没被选进仙门，遗憾地回到家大哭了一场，然后开始像父母辈一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直到两年过后，突然有个仙人来告诉她们，世界要毁灭了。

她和乡亲们躲在木头做的小屋里，看着天地骤变，祈祷着仙人保佑，甚至不知自己最后是如何死去的。

她飞快地给躺在面前，被魔气侵蚀了半边身子的同门做了净化，亲昵地摸摸肩上的大鸟。

幸好她这一世遇见了这两个人，有了能保护身边人的力量。

雨下了一阵，云层越来越薄，最后慢慢地放晴了。

残存的魔族没了主心骨，也不再进攻，都撤退到了海的另一头。蓬莱岛上暂且安全了。

白照鸿解开了凡人的保护阵。被黑暗困住了两个月，又被大阵困住了两辈子的他们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阳光，闻到被雨水打湿的土地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竟然全都不敢离开家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个窗子缝看着外面。

倒是外门弟子们无所畏惧地从家里冲出来，跑到同门们身边，打听这个，打听那个。

好在，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被什么困住了。

——

瞿易和任平野带着许多弟子追出海之后，才意识到蓬莱之外的世界有多么广阔。他们一去就是一年，回来时，带来了一艘航船。

尽管外面的世界还不适合凡人生存，但人类早晚要重新向外走。他们最后带着一些愿意开拓的蓬莱弟子，和一些有冒险精神的凡人再度离去。

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大战一年后，齐山寿数到了头，在蓬莱山上合了眼。

善后事宜处理得差不多之后，议事堂众长老又回到重建的议事堂，商议新一任蓬莱门主人选。

一群上百岁的老头老太太吵了三天，最终竟然一致决定，应该由继承了许万秋遗志，又在大战中做出重要贡献的白照鸿暂代掌门一职。

当事人根本没在议事堂，被通知这件事的时候只觉得这些人简直都疯了，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除了他之外，实在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这个工作。白照鸿最后想想，左右自己重建任务完成之后就可以跑路了，也就勉强答应，当了这个“掌门代理”。

登山路上的问心大阵因许万秋身死，也不复存在。白照鸿保留了登仙门仪式，让阵阁的新阁主带着器阁阁主一起研究出了个新选拔方式。

新的选拔大阵布好之后，由蓬莱所有现存弟子一起，在登山路两侧为所有战死者立碑。

无论是被魔族污染背叛而死的，还是战死的，只要有人记得，就都由记得他们的人为其立起墓碑。

于是，在那之后，所有登蓬莱山门者，都将穿过漫山遍野的碑林，走过那个绝望而黑暗的战场，为陌生的故去者凭吊。

五年后，蓬莱重新开放山门招收弟子，却一个人都没来。

人们忙着探索陌生而熟悉的世界，竟没有人想着要去求仙问道。

于是白照鸿这代理掌门一当，竟当了二十年。

二十年之后，重新定居的凡人才终于有了余力，坐船回到岛上，去登那直抵云霄的仙门路。

彼时，赵彤儿已修得金丹，成了蓬莱第一个不到四十岁便结丹的天才，并被定为继任药阁阁主。白照鸿只与她一人道了别，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却不知他离开后，山上竟然传出了他飞升成仙的谣言。

彤儿不仅不解释，反而还暗中推波助澜，过了百年，新入门的弟子们早对此坚信不疑，口口声声称那就是蓬莱千年来第二个飞升的仙人。

——至于第一个，自然是许万秋。

那时彤儿已经成了药阁阁主，她安葬了凡世的父母之后，去了凡姓，只留下一个“彤”字作名。

魔族又一次变成了蓬莱典籍中的传言，岛上只有黑白相间的大鸟成群地盘旋着，年复一年，越聚越多。

群鸟之首是一只通体洁白，无一丝杂色的巨鸟。它平日来去无踪，但每当它忽然出现，人们便知道，是药阁的彤阁主出关了。

药阁规矩森严，弟子们每次突破，都必须到凡间历练十五年，为凡人救死扶伤。彤阁主更以身作则，化神期后，她每过五十年都会封印修为，化作一筑基期小小医者，到凡间开设医馆。

千年以后，药阁阁主飞升。

岛上霞光满天，百鸟齐鸣，数日不散。这奇异景象又被人津津乐道，传了百十来年，皆说彤是司药神女转世。

然而过往种种，终埋于时间，唯天上一轮红日，一轮明月，自古往今来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