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颖师姐向书斋老板借黑布的时候,曾经答应偿还给他一个故事。
当时她没有说,她对李良玉也隐瞒的那些私情,在她死后,终于昭告天下。
一个鬼国工匠之女,为了替自己的父亲、母亲、兄长报仇,忍辱负重,蛰伏太华多年,终于找到机会刺杀鬼王,毁坏神器沧溟镜。
最后她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成功了一半:斩断了鬼王的双臂,揭露了他杀人取乐,以权谋私的残暴面孔。还有沧溟镜,鬼国信仰和痛苦的来源,经历此事之后,镜面也出现了裂痕,功效只有以前的一半,修复它也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
这样一个故事可还精彩,还令人满意?
钟情、忍辱负重的复仇剧本的人,听了也许要抹泪,不管怎么样,都会为时青颖师姐说上一句话,毕竟她一个孤儿弃子,只身筹划,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心怀天下,心怀苍生的人,可能要心事重重地听这个故事了。为一己私欲报仇,害死了幽都王宫里那么多人,甚至毁坏了神器沧溟镜,那么多鬼国百姓的命运将被影响,他们又何其无辜。
再来是隔岸观火,袖手旁观的人,终于又可以跳出来指责太华剑派,不仅培养了宋莲这样罪大恶极的亲传弟子,还窝藏了时青颖这样心机深重,恨意滔天之徒。
实乃蛇鼠一窝,藏污纳垢之所在。
但太华也折损了三名弟子,那位名叫伍照元的师兄,那位名叫辛雪的师妹,还有命不久矣的齐芷柔师姐。
昔日风华正茂、温柔庄严的师姐,一朝遇变,再相见,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妪。哪位弟子看了能够不心酸?
如衰竭之草,枯死之木。
她回不了太华剑派。
也回不了齐国。
几乎是躺在床上等死。
李良玉来看她,她恰好也有一些话要对李良玉说。
“……齐师姐,我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生老病死,是凡人之痛。可聚散离合,同样在修士之间发生。
李良玉为齐芷柔师姐感觉到难过。
齐芷柔师姐反而怜惜她,前不久失去了玄静长老这个恩师,又亲眼看见往日的小虚峰同门于火中葬身。
她经历的事情并不比自己少。
她们都是竭尽全力,却无可奈何之人,便握着李良玉的手摇摇头:“没有。只是师姐有几句话想嘱咐你。”
“师姐请说。”
她们正式见面其实很少,但如何说?有天天相见的人互为仇怨,乍一相见的人,不用说话却很默契。
即是所谓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她提点的不过是时青颖师姐的那些事:“现在前任鬼王羲和已经伏诛,被囚宫中。三教六国也从羲和的子嗣中选出了新一届的鬼王。那天在鬼国王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我和你知道。”
当时李良玉为了救人,杀死了许多鬼国的医官以及侍从,甚至坦言鬼王的两臂也是她砍的。
现在这些赞扬与骂名,都集中在时青颖一个死人身上。“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但活人却可以利用真相大做文章。不管是三教六国,还是现在的鬼国百姓,他们能接受,是一个鬼国人,筹谋算计,倾覆王权。但是这其中要是横插一个外人,那些流言蜚语就会变得不同。”
齐芷柔师姐很认真地嘱咐李良玉,“所以你一个普通弟子,最好不要被牵扯其中,你明白吗?”
她并非全然了解小虚峰的时青颖,做一切事情的动机。也并非全然不怜惜对方以身祭天。
只是:“现在东胜动乱,太华剑派也不甚安稳,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若有朝一日太华倾倒,还是需要我们这些普通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担负起救济天下的大任。不要看轻自己,要知道自己手中有剑,肩上有担。”
说完这些话,咳嗽的齐师姐又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但她想说,她必须说:
“现在鬼国新君继位,神器沧溟镜有损,护国大阵的功效,恐怕难有以前的十之一二,内门虽然说会再派弟子增援,但是鬼国护阵的任务毕竟重,你与其他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要携起手来,共克难关,万事皆有商量,不可冲动行事,专断独行。”
齐芷柔师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她并不是真的想指责李良玉,只是满腔抱负,尽付诸东流,遂感慨道:“人力有尽时,天机不可测,历史功绩,交予何人分说?”
大概也是感觉自己余力绵薄,她终于不再说,微笑着让李良玉退下。在生命的尽头,她还想提笔写几封信,给自己的母后,同胞,还有旧交。
李良玉在她身上感觉到了莫名的宿命的味道。
但此下唯一能说出的话,便是:“齐师姐,因果循环,屡试不爽,穷途末路会有时,柳暗花明会有时,我每一代弟子会尽一代弟子的力,太华不会倒的。”
齐芷柔抬头看她,想着一诺千金,当真是一诺千金,她不会食言的,也就微笑着点点头。
李良玉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再看。提笔写信的齐芷柔师姐一眼,觉得她还是像初见时那样的惊为天人,超尘脱俗。
如此便是最后一面,最后一眼。
前些日子。
李良玉曾经独自去到沧溟镜面前。
时青颖师姐的死,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两人之间所有的对话经常会在她脑海中回放。
应该庆幸,现在她不用回小虚峰,告诉洪朔师傅和何海道师兄这个噩耗,不用仔细说明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用仔细回忆时师姐是怎么死的。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不可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又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了。
这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唯一不用太悲伤的点是,大概是时青颖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死去的。
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到的全部。
了解鬼国人世代被奴役的根源,渴求了结鬼国人受苦受难的宿命。
没有一个国家的兴亡,可以压在一个女子的身上,时青颖师姐去尝试去扛。
李良玉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小时候见过的那个道士哥哥许怀清的身影。
同样的悲天悯人,同样的一腔孤勇。
自己还能够为他们这些无名者做什么?
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沧溟镜的面前,审视着这面镜子,思考着自己的选择。
灵宠小青蛇开始不解,后面越来越怕她这个笨主人一言不发的会做傻事。
“笨蛋主人,你可别被蛊惑了。你来到鬼国是守阵的,鬼国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要是真把这面镜子拿走了,你不仅会成为整个鬼国的罪人,更会成为整个太华剑派的罪人,所有仙门仙家都会追杀你的。”
它说得口干舌燥:“还有,你可能会连累其他太华弟子,还有我,还有我这条无辜的小蛇。我可不想被人用筷子串起来烤。笨蛋主人,你冷静一点啊!”
小青蛇说的东西李良玉都懂,只是她真的很犹豫。
心里面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难道她不愿意做一个坏人,难道她不愿意完成时青颖师姐的遗志,鬼国人民不可怜吗?被剥削、被奴役。现在是为了保全自己,所以不肯去做一会被千夫所指的罪人吗?
那种声音之大。
有时候几乎让李良玉听不到其他人的话。
她真的伸手,要碰到那面镜子了。
肩膀却被别人握住。
回头正是那个书斋老板。
“你想做什么?”他不知何时前来,不知怎么进到这里。
李良玉如梦初醒,低着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
但书斋老板已经猜到了她的企图,“你想替你师姐毁掉这面镜子?”
李良玉默然以应。
书斋老板叹了一口气,“可你知道,你是没有办法毁掉这面镜子的,沧溟镜毕竟是神器。”
李良玉便问他:“把这块镜子藏起来,把它带到离鬼国更远的地方去,鬼国的人民便可不受诅咒,这样也不行吗?”
书斋老板便有些嘲笑地问她,是想做英雄吗?
李良玉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做一点事情,哪怕她本身很平凡、很卑微。若是燃烧自己,能发出让别人看清前路的光,这也是好的。
不要辜负了时青颖师姐的努力。
书斋老板走到沧溟镜面前,他的手轻轻抚过镜面,镜中的器灵就被唤起。
她依然端坐,白衣,黑发,蒙眼。
不言不语。
有一种洁白而神圣的美丽。
李良玉看着她喃喃道:“物本无心,为主所用。要是操控它的人不是鬼王羲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书斋老板没说自己同意这个看法,或者不同意,只是问她:“你知道关于沧溟镜器灵沧溟的故事吗?”
当然不知道,之前书斋老板又没有告诉过她。
书斋老板便解释,当时时间匆忙,来不及,讲器灵沧溟的故事。
并不是每一个神器都会有器灵。
机缘巧合之下,或许会有。
有器灵的剑,或者有器灵的神器,跟其他的剑和神器就不一样,会更加的强大。
沧溟镜当时被带离北俱芦洲的时候,还不叫沧溟镜,而是叫魔镜。
带走它的人,是鬼国人的先祖沧溟,她是一个女子,却是一个战士,是一个领袖级别的人物。
是她想到了,将魔镜进献给当时东胜神洲最为强大的国家大齐,以换取他们这一群曾经沦为魔族奴隶的可怜人,一片生存的土地。
大齐同意接受了这样一面镜子,可还是在他们进城之时出尔反尔,公然派弓箭手在城墙上射击,这些长途跋涉、手无寸铁的奴隶们。
很多的人就这么死在了城门之外。用他们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的尸骸,堆成了一堵保护他们最后性命的墙。
他们的首领沧溟,也殒命于这一次的战役中,不,不能够称之为战役,只是单方面的屠杀罢了。
这面镜子上沾满了沧溟,以及她手下人的那些血泪,悔恨和不甘,愤怒与悲伤,使得她的神魂不散,竟然和魔镜融合,成为了镜子的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