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死人这个事,对她来说不算难。
曾几何时,在她最开始死而复生的那几世,没有经久累积的财富,没有到处云游积攒的见识,也还没有掌握那么多惊奇绝世的武功,她也只能在各种各样的世道下,艰难求生。
那其中,也不乏在乱世的战场上,或是在灾后的烬土上,装尸体的手段。
那些时候,她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人却要装作已经死了,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今日,却大有不同。
那时的她一定想不到,她竟然,也会有明明心已经死了,却还不得不继续活着,饱受煎熬的日子。
死,曾经是她最怕,也是这世间每个人最恐惧的终结。
如今,却仿佛成了她求而不得的解脱。
如果她能在活得最富足的那一世死去,死后便彻底消散,再也不用重新醒来,重新面对这周而复始、无趣至极的人间,她或许真的会感恩老天爷,给了她重活几世、改写命运的机会。
可原来世间最大的谎言,便是,“积点阴德”。
阴德,本该在阴间用,来兑得死后的福报。
可她死过那么多回,总算醒悟了,哪有什么阴间。
既然老天执意如此,连阎王都不肯收她,便怪不得她要继续留在这人间,“兴风作浪”了。
本来嘛,怎么活都是活,不折腾点事情做,她一想到几十年后人死了被埋了还要再活一遍,便觉得毫无盼头。
既然每次醒来之后,都要重新认识一遍这面目全非,又大体相似的人间,那不如每次闭眼之前,都先自己将它搅得天翻地覆看看。
“裴书宇!你眼盲心瞎,跟着那人,藐视君权、祸害朝纲,你们……你们就不怕天地报应吗?!”
晏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二人仍然打得难舍难分,也一直隔着雨幕高声对话,越知初摩挲着手里冰凉而潮湿的石子,愈发有些不耐烦。
裴书宇果然毫不在意:“天地?报应?!哈哈哈哈哈哈……晏沉,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愚蠢!”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晏沉又是一个长刀横劈了过去,像是打得痛快起来了,大笑着又讥讽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天下,这世道,哪有什么报应?!哪有?这里,早就不是你们晏家熟悉的北虞了!”
裴书宇这话,竟然听得越知初胸口骤然一闷。
他倒是清醒……
虽然自己也是个给裴氏卖命的猪脑子,可话却说得……直击要害。
报应……
呵,要真有报应,能让姬氏这样的人登上皇位?还一统了天下?
越知初冷冷地瞥了一眼头顶上漆黑无光的天。
一点夜光也看不见了,只剩下雨滴密集地砸下来,像是要把这大地砸成湖海,连绵不绝。
……
下这么久的雨,却冲不掉一丝,这天下间的丑恶、阴霾。
老天爷啊老天爷,你……真是屁用都没有。
她心底涌上一股恶心,终于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什么人?!你——”
并且,在裴书宇发现她根本没死的一瞬间——
将手里的石子尽数甩了过去。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犹豫,她就干脆利落地,让那张聒噪的嘴,再也无法出声。
“呃、呃……咳……”
倒地的裴书宇还有一口气在,他的长刀已经在被石子击中的瞬间便脱手砸在了地面,兵器落地的“哐当”声,被完全掩盖在了雨声之中,雨滴频频砸在仍在震动的刀刃上,又激起阵阵水花。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越知初的方向,双手不知所措地扣紧在自己的脖颈周围,疼痛姗姗来迟,他原本只是愣住的面容,在下一刻猛然变得狰狞起来,紧接着,便连再看向她的力气也没有了,裴书宇整个人躺在地上的积水中,整个人蜷成了一只大虾的模样,两腿抽搐着频繁蹬地,却在蹬起下一波水花四溅的同时,又重重地跌进漆黑的泥泞和雨水里。
他看起来,就如同一只陷入泥潭的蝼蚁。
晏沉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可他很快便摆出防御的架势,警觉地对越知初发起质问:“你……你没死?!你究竟是何人?!有什么目的?!为何处心积虑,要置我晏家于死地?!”
他的模样看起来,与先前和裴书宇打斗时完全不同。
越知初眯起眸子用力分辨,好半晌才确信了他脸上那几分赴死的决绝。
赴死么?
有意思。
“怎么?知道自己命在旦夕,想临死前,再为你昏庸的陛下,传递些有用的情报?”
越知初当然是故意挑衅。
“你!大胆贼人!无论你是谁,今日你既在京畿重地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你便是武艺高强,也必定插翅难逃!我晏沉今日,便与你这贼人拼了!”
他怒吼着就要攻过来,越知初不耐烦地用脚尖挑起裴书宇落在地上的长刀,随意地便用内力甩了过去,抵挡住晏沉这蓄力的一击。
“这倒稀奇,你不怕死?”
长刀被他用内力挡在胸前,二人便这样以内力对峙,越知初知道,先前他与裴书宇消耗了那么久,不可能还是她的对手。
所以,她故意引他继续说话。
“为国为民,死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