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我帮你找!放了他们!”罗南江用仅有的力气大喊,可他已经出现耳鸣的症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其实和蚊子嗡嗡声差不多大。
鄢涂离开轮椅,在蓝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近罗南江。
他高高站着,欣赏罗南江倚在坑里,全身沾满泥土的窘迫模样。
他的目光穿透罗南江的皮囊,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上一次见你,你好像也是这幅狼狈模样。不过这次,你可没上次笑得开心。”他的语气陡然大声:“笑啊!怎么不笑了!”
罗南江听不清,鄢涂的声音在他耳里像被鼓面干扰的噪声,他急得抓起一把泥土往鄢涂脸上扔去:“说什么鸟语!我说放了他们!我帮你找!快点放了他们!”
鄢涂没躲开,他将卡在睫毛间的泥土轻轻扫去,心情颇为不错地说:“好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你还能见到他们呢。”
他打了个手势,铁锹铲着泥土一捧捧摔到罗南江脸上。
“不是说帮你找吗!怎么还埋!你有病吧!”说完罗南江接连呸了几声,吐出舌头,双手并用,将嘴里的土掏出来。
鄢涂伸出右手放在他脑袋上空,这次罗南江的耳朵恢复了一些,他清楚地听见鄢涂说:“当然是,埋了,你才能找。”
罗南江:……
他刚想破口大骂,意识却渐渐模糊。
鄢涂不知道做了什么法,罗南江越来越困,泥土一层层盖在身上,脖子上,脸上,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甚至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渐渐停止。
“你……”
阖上眼皮前,他好像看到了有人搬来几个坛子,坛口的盖子好似人头。
十二个坛子依鄢涂的要求环形摆开,以罗南江为中心绕成一个圆圈。摆好后,有人说:“鄢老板,还差一个头。”
“丢了的那个不是回来了么?”鄢涂说。
不多时,蓝炎带着人把最后一个人头放在空的坛子上。鄢涂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只见那个女性的头骨少了一边眼皮,眼睛还未来得及挖,眼珠子瞪得大大地盯着他,脸上还有一道显眼的斜疤。
“难看。”鄢涂厌恶道。要不是她半路逃跑,也不会把脸搞成这个样子。不过巧了,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鄢涂觉得这是缘分,就暂时没升起换个头的想法。
“就这样吧,摆回去。”
至此,罗南江整个人被埋于坑中,表面土层被填平,以他为中心,周围放了一圈的人头坛子。
鄢涂走到石碑前,闭上眼睛,一笔一画抚摸过石碑上的文字。这一刻,他仿佛和石碑上的名字隔着遥不可及的时空再次相聚,他感受到几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喜悦。
石碑上的文字经由鄢涂的抚摸之后,竟发出刺眼的白光,一闪一闪抖动。白光沿着石碑钻入土里,沿着十二个坛子,画出一个太极图,而罗南江的位置,正处于阳点。
鄢涂大喜,往生阵已成!他就地盘坐于阴点处,口念咒语。
“风聿,回去吧。”
鄢涂说道。随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
大概是对这种死法不太满意,罗南江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一会儿觉得自己死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只是睡着了。
他感觉自己被包裹在纯黑的气囊中,亦或是根本没睁开眼皮,也不需要呼吸,像一片羽毛,就这么在寂静的墨海里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啪”的一声,似有鞭子将他的黑色世界抽开了一条裂缝。强烈的光照进裂缝里,逼得他无法直视,几度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所以他可以睁开眼睛?
意识到这点,他犹如挣扎溺水的人堪堪碰到水面,同时恢复了呼吸。
他的五感几乎是在一瞬间同时运作。先是听到微弱的火焰噼啪噼啪响,汗味和血腥味掺杂着扑鼻而来,接着肩膀至胸前的刺痛传遍全身。
“嘶……”他的嘴唇可能裂了,嘴角只是一动,鼻子就闻到了新鲜的血味。他应该,很久没喝水了吧。
最后恢复的是视线。
他试了很多次才成功。
结果入眼就是一个衣着古怪的男人赤着脚,手里拿着根比拇指还粗的犹如鞭子一样的铁棍,正对着他准备挥棍而下。吓得他继续闭上了眼睛。
是梦……
这一定是梦……
很可惜,下一秒,身上传来的疼痛感和皮开肉绽的声音无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个架子上,左右胳膊都被架着,双腿也被绑了好几圈,属于逃不掉,避不开,只能纯挨打的地狱模式。
这就是传说中的鞭尸吗?这也太倒霉了吧,谁家尸体还要亲自监督自己被抽打?
他这会儿甚至没力气纠结自己到底死没死了,眼看下一棍马上要落下来,他只盼着自己快点死绝了。
“哐当!”
想象中的铁棍没有落到他身上,而是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罗南江好奇地再次睁开眼睛。
只见一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踏光而来,怒不可遏疾走至他跟前,拽着那个对他挥棍子的男人的衣领,将男人整个提起重重甩在地上。掉落的铁棍和击落棍子的石头和他倒在一起。
“混账!谁允许你打他?”那个身影生气地说,声音不似成人的闷沉,还留有几分少年的稚气和沙哑。
罗南江面带疑惑。他讲的好像不是普通话,但是自己竟然听得懂?
“来人!髌罚处之!”
“太子饶命!子庚饶命!罪奴风聿忤逆太午,伤太午于寝殿,此为太午之令!太午之令啊!”地上的男人苦苦哀嚎,不断磕着头,双手只敢放在子庚的靴尖前,不敢触碰,也不敢离太远,希望能得到一丝怜悯。
听闻子庚最是温和,从不打骂奴隶,上序也不爱射杀人牲。只要他真心求饶,说不定子庚能饶他一回。毕竟,他鞭笞的,也不过是一个奴隶而已。
谁知不管他叫得多么凄惨,子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很快便来了两名武士,将他拖走了。
高大的少年一言不发,亲自为罗南江解绳。逆光褪去,他深邃的眉骨和额间的小痣全貌毕露。虽和记忆里的男人不是一比一相像,气质也全然不同,对面的男人留着长发,辫子扎成一个高高的一团,干净整装之下,如清朗玉松,却有不怒自威之势。
这个灵魂已经深刻在罗南江的脑海之中,不知在睡梦中见过了多少次。不论他的模样如何变化,罗南江想,他都会认出他。
那人低下头来靠近,继续帮他解左腕桎梏,脑袋不期碰到罗南江的脸颊,可能是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唐,罗南江忍不住笑了出来:“齐原。”
少年手上的动作一滞,面容严肃,突然掐住罗南江的下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冷峻问道:“谁是齐原?”
罗南江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灵魂都短暂抽离了。
营房外的乌鸦扑打翅膀,嘶叫一声,和鸦群在空中汇合飞远。鸦群的长尾拉开人间的一天,温风已至,暑气渐浓,一支长镞破空而出,正中一个奴隶的心脏。
【中卷完】